摇着摇着，罗素终于没了耐心，直接变回人形，呈盘腿姿势坐在地上，而菲比侧坐着，被圈在青年怀中、曲腿圈出的小空间中。


    两人紧密相依，看着那方几乎无自然造物的纯人工夜景，共享这份心意相通的寂静。


    眺望底下群星坠落似的烁烁夜景，有种夫复何求的满足──然而，这其实是菲比的一厢情愿。


    在罗素心中，欢喜满足自然是有的，更多的，是唯恐失去这份相依偎的忐忑。


    爱意恰似春季野草那般疯长，无边无际。


    妳眼中装着前方，装着宏图与大义，而见过无妳绝望明日的我，却窝囊的，只想与你静止在此时此刻，永不分离。


    就算不再前进、贪生怕死无所作为，也都没有关系。


    第196章


    ◎“-今后，妳要走这条路上，我与你共进退。”◎


    西格德


    巨人宝库与巨人藏书室都到手后几周，菲比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应西格德的邀约。


    从巨人宝库成为领地后，那家伙便充满毅力的发送晚餐邀请函，以每两日一送的频率。


    可说是，作为个极其了解菲比的“前恋人”，以无比务实行动来向菲比表达“复合”的决心──如果预知里的分手，也算是分手的话。


    这事仿若悬在头上的刀、压在胸口的大石，时时困扰着她。


    从前还能用巨人宝库与巨人藏书室未到手欺骗自己，持续逃避，可是当劣势逐渐扭转、甚至超越势均力敌时，菲比就真没了逃避借口。


    无可否认的，当初抵达圣树大陆，在那辆疾驶马车上，西格德以秩序官身份、带着极具东风国风情抢眼风采出现在她眼前时，命运的齿轮似乎就开始转动了。


    菲比甚至还记得，两人初见时刻，西格德那凌厉却浓烈的美丽，甚至是高高竖起的发丝在风中转圈翻飞模样，她都记得。


    预知里的相知相惜，终究是泡沫幻象般、未发生的现实，那个时刻，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就算当下有满满的心虚，菲比依旧难以忘怀那个时刻──那种近乎一见钟情的悸动。


    甚至忍不住想着，是否就算是不同时间线，还是会难以扭转的，爱上同一个人？


    这个在预知里被菲比自己“强行分手”的前恋人，总是时常牵动自身情绪──最多的是愧疚，再来是怀念与眷恋。


    可是，一段已经在预知中走向凋亡的恋情，就算结局是单方分手、好聚好散，真能在这个时间线，走出个好结局？


    所以菲比除了逃避还是逃避，除了战友交情与公事公办，其余一律保持距离。


    因为她很清楚能在西格德每次专注目光中，感受出那家伙的决心与柔情，偏偏自，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如果这段关系注定会失败，或者很高机率会失败，那究竟为何还要开始呢？菲比不相信命运，但相信机率。


    而不只对西格德，她其实对所有追求者都装聋作哑。


    到战事稳定后，开始被各方以各种手段紧迫盯人，方才花时间好好面对自己。


    整日整日的，有空就思考要选谁做为日后伴侣的问题，


    非常合理的，她请教了一直以来的爱情顾问执事皮尔斯，却得到那位情场花蝴蝶严肃建议：“要选择最像朋友的，相处起来最轻松的，那么即使爱情逝去还是好朋友，也相对不需努力磨合。”


    乍听之下，好像很有道理，却不确定皮尔斯到底想让她选谁，于是菲比不耻下问，谁知道，皮尔斯那家伙却说──


    “其实我觉得都不错。”-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好像有所收获，却又不确定这收获有啥帮助。


    然而，表面茫然，菲比却是知道，再多迟疑犹豫，自己心底，其实一直有着答案。


    演戏演得入木三分，却骗不了自己。


    站在夜半空无一人的镜湖城街头，她一边发呆思考，一边听着伞面的雨滴声，嗅闻雨水的香气，感受着这属于魔族的时刻。


    没有刺痛双眼与皮肤的日光，又无需光源就能看清整片深夜晦暗，整个城市都沐浴在，那薄云细雨的微弱月光中，呈现某种淡淡的苍白质地。


    每当这个时刻，她才能更清晰感受，魔族确实是受到祝福的。


    即使不同于世人那光辉灿烂的刻板印象，但他们的确在属于自己的黑暗领域，自在与强大。


    每当这般风景与时刻，菲比又能够更清楚地想起西格德。


    因为在预知的很多日子里，那明明体质为人类的家伙，硬是爱陪她在这般静夜时分，在空无一人的街头乱晃。


    “难怪妳喜欢这时间出来散步，真的很独特。”


    这是西格德的评语，那白日是半熟少年姿态、深夜是高大青年身形的男子，似乎也着迷于这样的城市风景：“平时吵闹的街头，静的像另个世界，熟悉又陌生，就像个魔域”


    每个城市的暗夜风景都是不同的，却又有着共通的死寂与美丽，如果遇上雨日，虽潮湿不适，却又能更增添风情。


    不知何时，那个黑发青年出现在街道尽头，一步步走来，那双眼睛灼亮又专注。


    从菲比将预知能力给西格德复制后，这个人，似乎就持续以这样目光，凝望她了。


    只是她总是佯装不知。


    “很高兴，因为妳选择此处当我们相聚谈话地点。”垂着头，看着高度只到自己胸口的菲比，西格德放轻了声音，如此说道。


    唯恐，将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选择自己的畏缩生物，给吓跑般。


    菲比了解西格德话中含意，毕竟，若自己选择在餐厅私下相见，那么回复完全可以猜到是否定……而自己指定地点，偏偏是预知中，充满两人回忆的时刻与地点。


    有些紧张的，菲比缓缓将目光往上，与西格德四目交接。


    跟这位合作许久的同事，她向来是逃避目光接触的。


    两人在预知中，共度了那样漫长又深刻的时光，自己总是理不清，该用什么态度与姿态面对西格德，所以总是不想看见，那双充满回忆的眼睛。


    这便是西格德年长又稳重的好处了，除了白日少年状态，偶尔有些暴躁莽撞，他向来是无比包容自己这副装死态度的。


    在今日前，两人相处都是纵容菲比的逃避态度，走个相敬如宾、互信互助的同事态度。


    而装死归装死，西格德的所作所为，她其实都是明白的。


    西格德以人类的身份，无惧而坦荡的爱着她这个魔族。


    就算眷族里有那个紧迫盯人的雷克斯、前暗恋对象伊格尔，甚至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人类战友罗素，西格德都无所畏惧忌惮。


    坚持着在谈公务时，合理嘘寒问暖、友情关照接触，偶尔送花送美食给予空间的追求，耐心等待她回应。


    那种平静稳定，就好像老早做好心理准备，不被选择也没关系，至少已经做过所有能力所及的尝试。


    喔对，还有爱情魔药，那也是个荒谬却棘手的存在，以某种惊人速度在制造情敌。


    相较雷克斯与罗素不着痕迹的阻挠、偶尔为之的抱怨，西格德向来是稳如老狗，不予干涉。


    就如东方国老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那般，那家伙看得很透彻，再多情敌都无所谓，只有心上人的最终选择，才是关键。


    明明都选定了西格德，还约在这个仅有彼此知晓的独特时刻，当下该是感人的，菲比却只能做到满脸通红的垂头沉默。


    被自家爱人明明要今日确定关系、却仍如此不争气的害羞模样逗笑了，西格德仍是那副情绪稳定没半点波澜模样，仅是垂眼看人，温声郑重表示──


    “-今后，妳要走这条路上，我与你共进退。”


    还陷在拖延这样久、很对不起西格德情绪里的菲比，忍不住就湿了眼眶。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懂自己呢！这承诺给的轻描淡写却又无比郑重！以极快速度，抚平了此刻菲比心中的各色不安。


    她其实早就料到，就算自己这样犹犹豫豫走到今日，西格德依然会不计前嫌、毫无保留的接受自己，这个又蠢又优柔寡断的自己。


    但当事情真的发生了，心中夹杂有愧的感动，依然无比激昂，尖锐的刺痛菲比的眼眶与鼻腔，流出汩汩带着咸味的液体。


    有预知里那大段大段的亲密时光，菲比知道，当前西格德大约是最理解她的人了，甚至超越了伊格尔与雷克斯。


    因此，只是犹豫了两秒，她便委屈兮兮的抬眸，小声道：“以前也曾有约会对象跟我说，他不介意我是魔女，后来食言了。”


    乍然看见，菲比这时间线不曾出现的撒娇姿态，西格德先是一愣，才低低笑了，柔声道：“但那个人不是我，也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预知未来里，抛弃我的不是妳吗？”


    “你、你知道那是情势所逼，而且谁知道继续走下去，我们不会因为魔族身分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