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不来,你还要在此处闹到什么时候?”大太太又惊又怒,胸口随着呼吸快速起伏着,语气之中也难得见了厉色,“再有半年你就该参加春闱了,不尽快回去温习在这缠着你三弟作甚?!”
她看向已然好整以暇的萧起淮,勉强挤出一抹笑来:“都怪伯母疏忽安排,二郎这做哥哥的,也是怕这路上累着你们。三郎放心,伯母已派人去安排新的马车,只是着急了些还未赶到。不过也没事,你们只管先行上路,伯母让他们动作快些赶上你们便是。”
萧起轩剑眉微拢:“母亲……”
不赞同的话才起了个头,已被大太太厉声打断:“你住嘴,还不快些回房去?”
萧起轩眉间的褶皱刻地更深了几分,嘴角微抿,到底没将话继续下去。
“不必了,坐得下。”萧起淮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上挑的眼角勾了一丝浅笑,睇向萧起轩,“看来二哥也不是万事都做得了主的。”
他说得分外平静,没有丝毫讥讽的意思。可萧起轩还是因他的这句话白了双颊,隐在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却又无处辩驳。
而萧起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后也没去看萧起轩的反应,回身吩咐了守在车边的风夏一句,便自行登上了马车。
而后便见风夏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启程——!”
呼啸地风声卷起三声清脆鞭响,车轴缓缓滚动,已在萧府门前滞留了许久的队伍总算是整齐有序地动了起来,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萧府众人的视线之中。
有惊无险地送走了萧起淮,大太太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一回身却见萧起轩还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发呆,方才的怒意又重新涌上心头:“二郎!母亲是怎么跟你说的,那个女人贪图荣华,你看看她这些日子可有为离开咱们萧府有任何不舍的模样?”
到底顾及着这是在萧府门前,她压低了音量,只是那飞快说出的话语中,还是能听出其间强烈的不屑。
“你莫要一时糊涂,为了她耽误了你自己的大好前程!”
萧起轩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而看向大太太。
轻声道:“她不是自愿的。”
大太太:“……?”
“母亲放心,孩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垂着眼,轻柔的声线里又是平日里和缓的模样,“不过阿萝是个好姑娘,来日……还请母亲不要苛责她。”
脑海中浮现出阿萝慌张失措的娇颜,萧起轩唇角轻弯,似无奈,也似纵容。
大太太瞧着他温煦中隐藏着执着的眉眼,心尖莫名一抖,脑海中却浮现出此前老太君那句似是而非的叹息:
他们萧家的人,若是方头不律,那恐怕是山崩地裂,都自巍然不动。
冤孽!
——
“方才二表哥与你说了什么?”车轮才刚刚开始转动,“好姑娘”阿萝已看向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萧起淮,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刚刚隔着车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可这兄弟二人站得极近不说,声音还压得极低,别说只言片语了,她连零星的音调都没听见。
萧起轩此举着实匪夷所思,她上了马车后琢磨了半天都不明白一个过去连说话都要拿捏着二人距离的人,不过几日不见,怎地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萧起淮枕在软垫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萧起轩说了什么,和表妹有关系么?”
阿萝皱了皱眉:“你别闹。”
他闹?
萧起淮撩起眼皮,半坐起身:“他问我为何选你。”
阿萝眨眨眼:“就这?”
“就这。”
眼见阿萝垂着眼睑,半掩着脸的团扇随着捻在扇柄上指尖的动作来回转动,萧起淮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想不通的,无非就是萧起轩去问了老太君你我二人定亲的事呗。”
老太君虽说更看重他一些,但对于萧起轩,也是极其上心的,要不然一开始也不会想着要将阿萝许配给萧起轩。
那为了安抚他这位品学兼优的好二哥,老太君必定是就这他后院无人恐被有心人暗算的大旗扯了一通,顺便也解释了为何阿萝会同意这桩婚事。
很难说老太君此举是不是给他帮了个倒忙。
只瞧他那位好堂兄今日的态度,便知他全然没有将阿萝就此放下的意思。
萧起淮撑着脑袋,侧眸打量了阿萝一番,那近乎钻研的目光看得阿萝不自觉地往及春那靠了靠,目露警惕:“表哥这般看着我作何?”
“就是好奇一下表妹到底有何魅力,能把我那位一向对老太君和大太太言听计从的乖二哥迷得五迷三道的。”
阿萝:“……”她怎么又忘了有的人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呢?
“你又扯到哪里去了,二表哥为人自持,何时五迷三道了?”阿萝瞪了他一眼,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脑海中浮现起几刻之前萧起轩怪异的行径,又轻咳道,“兴许二表哥不知道你我婚事,是当真觉得你邀我共乘的举动不妥呢?”
萧起淮双手环胸,轻啧道:“表妹如今连自己都骗的本事,着实令人惊叹。”
惹来阿萝又一记瞪视。
只是瞪来的眸子里水波粼粼,与其说是怒目而视,倒更像是娇嗔。
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阿萝犹自不觉,低声道:“二表哥此前对我好,大多是因为认定了将来姑祖母会将我许配给他,在二表哥心里,恐怕早就将我当成了妻子。要是当真如你所说,二表哥知道了你我二人婚事,那一时想不开,分属人之常情了。”
至于是谁告诉萧起轩她要另嫁他人……
自从她与萧起淮亲事定下后,大太太眼见着待她和颜悦色许多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了。说不定还在萧起轩面前添油加醋,将自己形容成一个贪图萧起淮权势,一心想要荣华富贵的女子。
思及此处,阿萝不禁轻叹一声。先不说她与萧起轩从来没有正经议亲,自从发觉大太太不喜自己与萧起轩走得太近后,平日里二人的交际她已是能免则免,大太太却还是一心将错处归到自己身上,真是好没道理。
可还不等叹息声尽,对面的阴阳怪气又先一步飘了过来:“表妹又舍不得了?”
“萧起淮你有完没完?”阿萝没好气地回声呛道。
萧起淮挑了挑眉:“不准备继续装下去了?”
“阿萝怕还不到京都先被表哥气死,未免表哥被阿萝连累地折寿,还是不费那些功夫的好。”阿萝弯着嘴角,笑得很是贴心。
开玩笑,从临州到京都要走大半个月。看萧起淮的样子就是不准备出去骑马的,那要她忍着他的阴阳怪气大半个月,她怕自己被憋死。
“那我还要谢谢表妹不成?”
“表哥不必如此客气,应该的。”
“呃……”一声弱小又无辜的声音自角落传来,正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二人齐齐望去,只见所在车厢一角的及春弱弱举手,“奴婢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萧起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直接问。
“方才姑娘您说,您与三少爷,已定亲了?”及春双眼迷茫地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是何时的事?为何奴婢从未听说过?”
阿萝:“……”
萧起淮:“……”
第55章 途中
及春的眼中除了迷茫之外, 还隐约透着些微的惶恐,圆瞪的眸子简直就是把“我不明白”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换了平时,及春哪怕心中困惑, 也绝不会将这个问题述之于口。虽说阿萝待她不似寻常主仆, 她也时常在阿萝面前没大没小的,但对于一些阿萝不愿意多说的事, 她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当听到她家姑娘与三少爷之间显然早有思量的对话, 她心中的震惊已顾不得考虑旁的事情,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这一日日跟在阿萝身边,怎会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莫非她其实有什么间或耳聋的毛病?
萧起淮靠回到车壁上, 似笑非笑地朝着神情尴尬的阿萝勾了勾嘴角:“表妹, 问你话呢。”
阿萝:“……”她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么……总不能让她大喇喇地同及春说她家姑娘的亲事定了,对象是那个她曾避之不及的三少爷?
及春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心虚地看向阿萝:“奴婢是不是问错话了?”
“……倒算不得问错。”只是当着萧起淮的面被问了这个问题, 让她觉得有种微妙地羞耻感罢了。
阿萝抓着扇子胡乱给自己扇了两下,试图降低一些颊边的温度。可目光往左看是萧起淮笑意渐浓的桃花眼, 往右瞟是及春欲言又止地困惑,哪边都让她心底发飘,干脆垂眼研究起自己裙摆上的纹路:
“月前姑祖母修书到回侯府与父亲提了我与三表哥的……婚事, 如今已换了庚帖,算是定下了。”阿萝咬着牙根, 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萧起淮瞧好戏般的目光, 转眼看向及春, “这桩婚事虽是我挑的,但来日到了京都,若有人问起, 还是得说万事由姑祖母与父亲定夺,你我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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