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话，但只是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还在发抖。


    “让她缓缓，别急着问。”孙主任摆摆手，目光在赵美娟身上扫过，又看向屋外的黑暗。


    赵会计家出事，意味着那伙强盗的凶残程度升级，也意味着他们这个互助点，可能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下。


    过了约莫一刻钟，在炉火的烘烤下，赵美娟恢复了一丝活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青紫吓人。


    她靠在桂芳身上，虚弱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脸。


    “孙……孙主任……”她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哭腔，“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别说这些，都是一个厂的，应该的。”孙主任语气平和，“美娟同志，你好好休息。赵会计家的事，我们大致知道了，你放心，这个仇，我们记着。”


    提到“大伯一家”，赵美娟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捂着脸，肩膀耸动，哭得无声却格外心酸。屋里几个女眷已经跟着抹起了眼泪。


    “那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就你一个人了吗？”车间副主任老陈忍不住追问细节，这关系到他们对那伙强盗的判断。


    赵美娟抽噎着，断断续续复述之前的说辞：蒙面歹徒、凶残杀戮、地窖藏身、侥幸逃脱。


    她刻意描绘了细节，突出血腥和恐怖，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侥幸活命的孤女形象。


    “……我、我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又冷又怕……就看到这边有烟……我想，总得有人……就、就拼死爬过来了……”她说着，目光投向孙主任，充满了感激。


    这番表现，成功在大多数人心中坐实了她“受害者”身份。连一开始有些警惕的张干事，神色也缓和不少。


    第22章 她会不会死


    就在这时， 赵美娟似乎缓过一口气，她抬起泪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下，欲言又止的开口：


    “孙主任， 各位叔伯婶子……有件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我逃出来的时候， 其实……先去了我表妹林雪梅家……”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


    “哦？雪梅那孩子……她家怎么样？还好吗？”孙主任不动声色地问， 心里却提了起来。


    他想起昨晚林雪梅和刘志远来访时的谨慎，也想起厂里关于林雪梅、周卫国和眼前这个赵美娟之间的风言风语。


    赵美娟的眼泪又蓄满眼眶。


    “我……我去敲门， 求她开门……我说大伯家出事了， 就我一个人逃出来，快要冻死了……”赵美娟声音颤抖， 还带着丝怨愤， “可是……可是雪梅她……她连门都没开！就在门里跟我说， 他们家没地方， 也没吃的给我，让我哪来回哪儿去……”


    她哽咽着， 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求她看在我娘以前照顾过她妈的份上……可她、她说那是欠我娘的，不是欠我的……还、还提起以前厂里捕风捉影的闲话……孙主任，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才去求她的啊！外面那么冷，我会冻死的！可她……她就那么狠心……”


    说着， 她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什么？雪梅那丫头这么狠心？”


    “见死不救啊这是！”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唉， 这年头， 自保也难怪……”


    “可那是亲表姐啊，还刚遭了大难！”


    质疑和不满的声音明显增多。在生存压力下，人们对“自私”、“冷酷”的行为尤为敏感。赵美娟的哭诉， 成功将林雪梅一家推到了道德的对立面。


    孙主任眉头皱紧，他没立刻表态，而是看向赵美娟，问道：“美娟同志，雪梅她……还说了别的吗？关于她们家的情况？”


    赵美娟抬起泪眼，似乎努力回忆了下，然后带着天真又怨怼的语气说：“她……她就说他们家自身难保，容不下外人……可是，孙主任，我白天逃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她们家烟囱……一直有烟，虽然不大，但没断过。而且，我记得雪梅她爸以前就爱鼓捣地窖，他们家地窖挖得又深又大……前阵子，好像还看见林小山往家里拉过不少东西……”


    她的话没有直接说林家有大量物资，但每个词都充满暗示。


    这些暗示，像一颗颗种子，落在现场每个人心里。


    “真的假的？林家藏了那么多东西？”


    “怪不得能撑到现在……”


    “那他们还跑到咱们这儿来……说物资紧张？”


    “这不是自私是什么？有那么多东西，连口热水都不给亲表姐？”


    议论声更大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慨。张干事和老陈交换了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孙主任抬手压了压，止住众人的议论。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赵美娟：“美娟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有些话，不能只听一面之词。雪梅家的情况，我们先前也了解过一些，她们家位置偏，人手也紧张，或许有她们的难处。至于物资多少……没有亲眼见到，不好妄下判断。”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安抚了赵美娟和情绪激动的众人，也没有完全否定赵美娟的话，轻易给林雪梅定性。


    他毕竟是在厂里做了多年管理的人，深知这种时候，偏听偏信的危害有多大。


    而且，赵美娟和林雪梅之间的旧怨，他是知道的。


    赵美娟听出了孙主任话里的保留，心里一沉，但脸上却露出识大体的表情，抽噎着说：“孙主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雪梅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能、可能真是被这天气逼得没办法了……我不怪她，真的……能活着见到大家，我就知足了……”


    她以退为进，反而显得自己大度，而林雪梅更加不近人情。


    桂芳拍了拍赵美娟的手，叹了口气：“好了，孩子，别想了，先顾好自己。到了这儿，大家伙儿一起想办法。”


    赵美娟顺从地点点头，靠在桂芳身上，闭上了眼睛，显得疲惫不堪。


    孙主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中念头飞转。


    赵美娟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林雪梅昨晚来访时提出的“据点”想法，现在想来，或许确实存了保存实力的心思。


    如果林家真的物资相对充裕却不愿共享，那这个“外围据点”就值得重新评估了。


    当然，赵美娟的人品和动机，同样需要观察。


    而这一切，都被看似昏睡的赵美娟，记在心里。她的嘴角在阴影里，极轻地勾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


    赵美娟走后，林家小屋里的气氛并未完全松弛。


    油灯的光芒昏黄，映照着王秀芬欲言又止的脸。


    “梅子……”王秀芬还是没忍住，声音微颤，“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外头，零下六七十度啊……她……她会不会真的……”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林建国沉默地抽着空烟斗，眉头拧成疙瘩。


    李嫂低着头，拍着怀里的妞妞，不敢发表意见。


    韩师傅靠在炕头，咳了两声，沙哑开口：“王家妹子，雪梅做得对。”他经历过事，眼神比其他人更清醒，“那赵美娟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她能在地窖里躲过一劫，还一路爬到咱们这儿，就有本事找到下一个活路。她要是真冻死了，那也是她的命，更是老天爷收了她，免得她以后祸害更多人。”


    他顿了顿，看向林雪梅，浑浊的眼里带着丝锐利：“雪梅丫头，你这手做得绝，但也做得对。这种时候，心软就是给自己挖坟。”


    林雪梅看着母亲的眼神，心里也不是全无波澜，但她很快压下那点情绪，声音坚定：“妈，韩师傅说得对。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一次次把路走绝了。今天如果放她进来，以她的心性和对我们家的了解，还有她和周卫国那点破事，您觉得我们以后的日子能安生吗？别忘了，外面还有一群强盗。就我们家这点东西，就是悬在饿狼眼前的肉。”


    她走到窗边，抹开一点冰霜，看向外面沉沉的黑：“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良心上，尤其是赵美娟这种人。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赵美娟的出现，正好给我们提了个醒。危险离我们很近。那伙强盗能灭赵会计满门，就敢打其他家的主意。孙主任那边人多，可能暂时安全，但我们这里，必须武装成刺猬，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下口。”


    “武装？怎么武装？”林小山来了精神。


    “光靠门闩和铁锹不够。”林雪梅眼神锐利，“我们要在院子里，屋子周边，布置陷阱。像猎人一样。”


    “陷阱？”林建国放下烟斗。


    “对。韩师傅，”林雪梅看向韩师傅，“您之前说自己有点山里打猎的经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