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确实有一座山，被雪覆盖着，看不出高低，但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天黑之前能翻过去吗？”她问。


    韩师傅摇摇头：“翻不过去。能走到半山腰就不错了。今晚得在山脚找个地方过夜。”


    三人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雪越走越深，越走越难。有时候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根。林小山年轻，力气大，在前面开路，用身体把雪压实，让后面的人好走一点。


    韩师傅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很快就冻成了冰碴。


    林雪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近六十岁的老头，腿脚还不好，为了看一眼生死未卜的媳妇和孩子，硬撑着走这么远的路，这份执念她懂。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老鸹岭山脚。


    这里有一处背风的凹地，三面被山石挡住，只有一面迎着风。凹地里积雪浅一些，还有些枯草和灌木，可以捡来生火。


    “就这儿吧。”林雪梅说。


    三人放下背包，开始搭帐篷。


    油布展开，用绳子绑在山石上，两头用木棍撑起来。棉被铺在地上，再盖一层油布防潮。一个简易的窝棚就搭好了。


    林小山去捡柴火，林雪梅和韩师傅生火。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三人的脸。


    火光在凹地里跳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冷。三人围坐在火堆边，烤着冻僵的手脚，从包里掏出肉干和炒面，就着雪水吃下去。


    “韩师傅，您以前来过这儿吗？”林小山一边嚼肉干一边问。


    韩师傅点点头：“来过。年轻时进山打猎，从这边走过好几回。这老鸹岭，翻过去有条小路，能通到榆树沟。不过那会儿路好走，现在全被雪埋了，找都找不到。”


    林雪梅问：“那咱们明天怎么走？”


    韩师傅想了想：“看山势走。我大概记得方向，顺着山脚往东绕，绕到山那面去，再往前走。可能要多走几里地，但比翻山安全。”


    林雪梅点头：“行，听您的。”


    夜渐渐深了。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风在山石外面呼啸，但凹地里还算平静。


    韩师傅靠着山石，望着火堆发呆。林小山已经裹着棉被睡着了，发出轻微鼾声。


    林雪梅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猎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火。


    “丫头，”韩师傅忽然开口，“你说……她们要是真没了，我该怎么办？”


    林雪梅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韩师傅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辈子，没给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年轻时候打猎，挣的钱都买了酒喝。后来进厂，挣的工资也就够糊口。媳妇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年纪算是老来得子，儿子长到十六岁，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穿过。我这当爹的……不称职啊。”


    林雪梅轻声说：“韩师傅，您别这么说。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您媳妇和儿子不会怪您的。”


    韩师傅摇摇头，没再说话。


    火堆慢慢暗下去。林雪梅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就收拾东西出发了。


    韩师傅说的没错，绕山走确实比翻山安全，但也确实远。他们走了整整一上午，才从老鸹岭的这头绕到那头。


    中午歇脚的时候，林小山看着远处茫茫的雪原，忍不住问：“韩师傅，还有多远啊？”


    韩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前方：“看到那边那个山包了吗？翻过去，再走几里地，就到榆树沟了。”


    林小山精神一振：“那快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


    雪比昨天浅了些，走起来没那么费劲。但韩师傅的腿越来越不行，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韩师傅，您慢点。”林雪梅扶着他，“不着急，慢慢走。”


    韩师傅摆摆手，咬着牙继续走。


    下午申时左右，他们终于翻过了那个山包。


    榆树沟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此刻全被雪埋着，只露出一个个白色的凸起，看不出哪是房子哪是路。


    林雪梅站在山包上，看着那片死寂的雪原，心里沉甸甸的。


    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韩师傅也看到了。他愣在那里，望着山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师傅，”林小山小心翼翼地说，“咱们下去看看？”


    韩师傅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慢慢往山下走。


    进了村子，雪更深了，没到膝盖。两旁是被雪埋了一半的房子，有的门窗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眼睛。


    韩师傅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走到一间稍微完整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他的声音沙哑。


    林雪梅看了看那间房子。门半开着，窗户上的纸早就破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韩师傅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冷，炉子早灭了，炕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破棉被。地上有几只老鼠啃过的烂红薯，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没有人。


    韩师傅站在屋里，四处看着，眼神茫然。


    林雪梅和林小山也进来，四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


    “韩师傅，”林雪梅说，“没人。可能是走了。”


    韩师傅愣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好。走了说不定还活着。”


    他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门，他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


    “丫头，”韩师傅忽然问，“你说，她们会往哪儿走？”


    林雪梅想了想：“往南。政府先前不是组织转移吗？往南边有安全区。”


    韩师傅点点头：“对，往南。她们肯定往南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南走。


    林雪梅一把拉住他：“韩师傅！您去哪儿？”


    “去找她们。”韩师傅说，“往南走说不定能追上。”


    “韩师傅！”林雪梅拦在他面前，“您冷静点。往南走多远？您一个人怎么走？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地方，走不到就冻死了！”


    韩师傅看着她，眼睛里涌出泪来。


    “丫头，你让我怎么办？让我就这么回去，当她们死了？”


    林雪梅心里一酸，但语气没有软下来：“您回去好好活着，等天气好一点，等咱们准备充足一点，再往南走。万一她们真在安全区，您活着，就能见到她们。您死了，什么都见不着。”


    韩师傅愣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冻成冰碴。


    林小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47章 狼群袭击


    过了很久很久， 韩师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回去。”


    三人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韩师傅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脸色灰白。


    林雪梅和林小山轮流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快黑的时候， 他们回到了老鸹岭山脚那个凹地。


    林小山去捡柴火， 林雪梅生火、搭帐篷。韩师傅靠着山石坐着， 一动不动， 望着远处的黑暗发呆。


    火生起来，暖意开始慢慢散开。


    林雪梅把肉干递给韩师傅， 他接过去却没吃， 只是攥在手里。


    “韩师傅，”林雪梅在他旁边坐下， “您吃点东西。明天还要走一天， 不吃没力气。”


    韩师傅摇摇头， 把肉干塞回给她：“吃不下。”


    林雪梅看着他， 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怎么劝。


    有些事情劝也没用。


    林雪梅不再说话， 只是把肉干重新包好，塞回背包里。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窜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渐深了。


    林小山裹着棉被睡得很沉， 年轻人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韩师傅靠着山石， 眼睛半睁半闭，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林雪梅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猎枪，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比傍晚时小了些， 但还在呜呜地响。偶尔有雪块从山石上滑落，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林雪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也很累，但她不敢睡。这种地方，这种天气，万一出点什么事，三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她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把枪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点异样。


    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她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