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喘了几口气，指着树冠深处。“在那边。李嫂、孩子们，都在。树冠后面有个岛，不大，但能待。我们被水冲过来的时候，船翻了，我们爬上了那棵树，然后游到了岛上。”


    “几个人？”


    “七个。我、李嫂、铁蛋、丫蛋，还有两个基地的人。”


    林雪梅心里一热。都活着。都还活着。


    韩师傅带路，船穿过树冠，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岛。岛很小，比望水岛小很多，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岛上长着几棵矮树和一片杂草。李嫂坐在树下，搂着两个孩子，铁蛋和丫蛋缩在她怀里，小脸煞白。


    “李嫂！铁蛋！丫蛋！”林雪梅跳下船，跑过去。


    李嫂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雪梅！你可算来了！”


    林雪梅蹲下来，抱着李嫂，又抱着铁蛋和丫蛋。两个孩子抱着她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雪梅姨，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铁蛋哭着说，丫蛋也哭了。


    林雪梅搂着他们，心里头又酸又热。“没事了，没事了，姨来接你们了。”


    几个人把岛上的人接上船。船太小了，坐不下那么多人。阿大和沈弈下了船，站在水里，扶着船舷，让船少装两个人。林雪梅把韩师傅扶上船，又把铁蛋和丫蛋抱上去。


    船往回走。阿大和沈弈在水里推着船走，水没到他们的腰，阿大不怕冷，沈弈咬着牙，脸都白了，但没吭声。走了很久，船才出了那片树冠。阿大和沈弈上了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林雪梅把干粮分给他们，他们吃了几口，脸色好了一些。


    船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回到望水岛。天已经快黑了，孙婆婆站在岸边等着，看见船回来了，船上有那么多人，愣了一下。


    “找着了？”


    林雪梅点头。“找着了。”


    孙婆婆没多问，让人去腾屋子，又让人去煮粥。韩师傅被抬进屋里，李嫂带着两个孩子也进了屋。铁蛋和丫蛋缩在炕上，裹着被子，眼睛四处看，又怕又好奇。


    王秀芬过来了，看见李嫂和两个孩子，眼泪哗哗地流。“你们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李嫂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铁蛋和丫蛋看见英子，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林雪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些人。韩师傅、李嫂、铁蛋、丫蛋、陈旭，还有那两个基地的人。都找回来了。都活着。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阿大站在她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


    “主人。”阿大说。


    林雪梅看向他。


    “找到了。”


    林雪梅笑了。“嗯，找到了。”


    第103章 螺师焯水好吃么？


    “找到了。”阿大又说了一遍，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会实现的事情。


    林雪梅转过身，看见阿大站在门槛外面，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从衣摆滴到泥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坑。她这才想起来， 他刚从水里上来没多久，身上还是湿的。


    “去换件干衣服。”她说。


    阿大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是才意识到身上是湿的。“不冷。”他说。


    “不冷也得换。湿衣服穿着会生病。”


    阿大歪着头想了想， 转身走了。林雪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木屋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他在换衣服。她靠在门框上， 听着屋里的动静。王秀芬还在跟李嫂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偶尔夹着几声抽泣。铁蛋和丫蛋已经跟英子玩到一起了，三个孩子蹲在墙角， 用树枝在地上画画。韩师傅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呼吸很重，像是在睡觉， 但林雪梅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轻轻摩挲着身下的干草。


    阿大换好衣服出来了。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是孙婆婆前两天给他的， 袖口长了一截， 遮住了半截手指。他走到林雪梅旁边，把手伸出来，让她看袖口。


    “长了。”他说。


    林雪梅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露出他的手指。阿大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王秀芬帮他剪的，她看不惯男人留长指甲。林雪梅卷完袖口，阿大把手缩回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


    “去把湿衣服晾上。”


    阿大转身去晾衣服了。林雪梅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把湿衣服抖开，搭在树枝上，用手扯平衣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第二天早上，林雪梅是被一阵磨刀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刺耳的磨刀声，是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老钟摆。她爬起来，走出木屋，看见老吴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一把菜刀。菜刀是孙婆婆借给他的，钝了很久了，刀刃上全是缺口。


    “老吴叔，这么早？”林雪梅走过去。


    老吴头也不抬。“刀钝了，切不动菜。”


    林雪梅蹲下来，看着他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很细，沾了水之后滑溜溜的。老吴磨刀的手势很老练，刀背贴着磨刀石，刀刃朝外，一下一下地推，每推几下就用水淋一淋。


    “以前在矿上，磨刀都是我的活。”老吴忽然开口，“矿上人多，刀也多。菜刀、砍刀、斧头，都找我磨。”


    “磨得好，用着顺手。”林雪梅说。


    老吴没接话，继续磨刀。磨了一会儿，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点了点头，把刀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把。


    林雪梅站起来，往菜地走。菜地在岛东边，离住处不远，走几步就到了。王秀芬已经在地里了，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松土。土还是湿的，树枝插进去很轻松。


    “妈，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王秀芬头也不抬，“萝卜又长了一截，得松土。土不松，萝卜长不大。”


    林雪梅蹲下来看萝卜。萝卜确实又长了一截，露出土面的部分有手指粗了，白白的，嫩嫩的。她用手摸了摸萝卜的顶部，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玉。


    “再过几天就能吃了。”王秀芬说。


    林雪梅没说话，站起来，看着整片菜地。菜地又大了一圈，孙婆婆昨天又让人开了两垄地，种上了菠菜籽。土还是瘦，但比前几天软了很多。她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土很松，很细，像面粉一样。


    “土变好了。”她说。


    王秀芬也捏了捏。“嗯，变好了。能种东西了。”


    林雪梅趁着王秀芬低头松土的时候，从空间里取了一点井水，洒在菠菜籽上。井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起来，看着水面。水面上有薄雾，薄薄的，像一层纱。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眯起眼睛看，是一只水鸟，白色的，翅膀很大，在水面上低低地飞。


    “主人。”阿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雪梅转过身。阿大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陶罐，不是她们之前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大，罐口用泥封着，罐身上长满了青苔。


    “哪儿来的？”林雪梅接过陶罐。


    “水边捡的。漂过来的。”


    林雪梅把罐口的泥扒开，往里面看。罐子里有东西，黑乎乎的，像是粮食，但被水泡烂了，看不出是什么。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铁质的，锈迹斑斑。


    “钥匙。”她把钥匙举起来看了看，“不知道开什么锁的。”


    阿大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她。


    林雪梅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把陶罐放在一边。她蹲在岸边，看着水面上的雾。雾越来越薄了，能看见远处的树冠，黑压压的，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阿大，你说水下面有地，那地以前是什么？”


    阿大想了想。“地就是地。以前种东西的。”


    “你怎么知道？”


    阿大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把泥。泥是黑的，很细，很粘，有一股腥味。他把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递给她。


    林雪梅接过来闻了闻。泥的味道很重，有腐烂的草根味，有鱼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她忽然明白了——这是田泥。水下面曾经是田地，种过稻子，种过麦子，种过庄稼。水来了，田被淹了，庄稼死了，但泥还在。


    “是田泥。”她说。


    阿大点头。“地能种东西。”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水面。她看不见水下面的地，但她知道地在那里。水会退的，地会露出来的。到时候，她们就有田了，真正的田，不是岛上这点巴掌大的菜地。


    中午，孙婆婆让人送来一筐螺蛳。螺蛳不大，指甲盖大小，壳是青灰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花纹。王秀芬把螺蛳倒进水盆里，用水泡着，让它们吐沙。泡了一个时辰，换了好几次水，螺蛳吐出来的水终于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