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磨圆了的燧石,在地上刻了一道记号,指向烟的方向。
“从这儿往那边走,翻过山,穿过平原。”他在地面上简单画了几笔,“走一天。也许两天。”
林雪梅看着那道刻痕,想着平原那边的那些人。他们是谁,从哪里来的,有多少人,有没有吃的,有没有武器,会不会欢迎陌生人。
“等水退了,路通了,去看看。”沈弈把燧石装回口袋。
三个人在山顶待了很长时间。
下山的时候,沈弈走在前面,阿大走在后面,林雪梅走在中间。下山比上山难,石头滑,脚踩不稳。阿大一只手扶着林雪梅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回到洼地,回到坡顶,回到泥滩,回到船上。
船往回划,沈弈划得快,竹竿一下一下插进水里,船走得又快又稳。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船尾划出的水痕,水痕很快就消失了。
回到岛上,天快黑了。王秀芬在空地上生火做饭,锅里煮的是鱼汤,汤里加了萝卜块和野菜叶子。方磊蹲在锅边等着,手里拿着碗。老吴坐在石头上磨镰刀,磨一下试试刀刃,磨一下试试刀刃,一直磨到满意为止。
田秀在编席子。芦苇已经泡软了,她用石刀劈开,一根一根编。编得比昨天好了很多,纹路整齐了,边缘也收紧了。小禾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小把芦苇,学着编。小满坐在炕上,手里还是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木头上的纹路。
孙婆婆走过来,看了看田秀编的席子,说不错,再过两天就能编好一张。
吃完饭,林雪梅把山那边的事告诉了孙婆婆。孙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原那边有人。”孙婆婆说话很慢,“先别去。等水退了,路通了,多带几个人去。”
林雪梅点头。孙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林雪梅。
“你那个井水的事,我不问。但那边的人,要是也有一口井呢?”
林雪梅愣了一下。
孙婆婆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夜里,林雪梅躺在炕上,睡不着。
阿大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又长又黑。林雪梅看着那个影子,想着山那边的那缕烟,想着平原上的那些人,想着孙婆婆那句“要是也有一口井呢”。
她翻了个身。
英子睡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她腰上。王秀芬睡在另一边,打着轻鼾。
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还是睡不着。她睁开眼,阿大的影子还在门板上,一动不动的。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去看木桩,水又退了,退了将近两指。石头上的水痕低了一大截,她刻的那道痕离水面已经有她手掌宽的距离了。她蹲下来,在木桩上又刻了一道新痕,刻得很深,木屑卷起来,湿湿的,带着一股泥腥味。
水位在退。陆地在露出来。山那边的平原,总有一天能走过去。
第113章 开始数日子过
林雪梅每天早上去看木桩, 用指甲在湿漉漉的木头上刻一道新痕,数着日子。第七天的时候,水位退到了木桩的根部,底下露出一截被水泡得发白的木头, 上面的刻痕密密麻麻, 像一道道伤疤。老赵蹲在木桩旁边, 用手摸了摸最下面那道痕——那是水退的第一天刻的, 离现在的水面已经有一臂高了。
“退了不少。”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照这个速度, 再过几天,北边那片洼地就能走人了。”
沈弈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那张树皮地图, 用木炭在上面添了几笔。地图越来越满了, 岛的轮廓、东边的沙地、西边的芦苇荡、南边的沼泽、北边的废墟和高地, 还有那片山和山后面的平原,都标在上面了。他用木炭在平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旁边打了个箭头,写上“烟”字——那是那天在山顶看见的那缕烟。
“明天去探路。”沈弈说。
林雪梅知道他说的是去平原。她点头。阿大站在她身后, 鱼叉扛在肩上,新磨的尖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方磊从屋里出来, 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喝。粥是稀的, 米粒沉在碗底, 他喝一口搅一下,喝一口搅一下,碗底那点米粒怎么也喝不到嘴里。老吴走过来, 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他,方磊说不用,老吴说喝不完,方磊就端过去了。
田秀在空地上编席子。她已经编好了一张,芦苇席子铺在地上,纹路整齐,边缘收得紧。孙婆婆用手摸了摸,说比她自己编的都好。田秀低着头,手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小禾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小把芦苇,学着编,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一团乱麻,但她编得很认真。小满坐在炕上,手里换了一块木头——方磊给他削的一把小木剑,他攥着剑柄,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在炕上比划。
林雪梅去菜地。白菜已经包心了,外面的叶子深绿色,里面的叶子嫩黄色,用手捏了捏,紧实。菠菜割了三茬了,越割越长,叶子还是那么厚,那么绿。萝卜裂开了好几根,白浆干了,裂口处结了一层硬膜。她拔了一根,用指甲剥掉外皮,咬了一口,不辣了,甜的。
红薯藤蔓疯长,爬出了地垄,爬上了路。王秀芬把藤蔓翻回来,掐掉尖。掐下来的嫩尖堆了一筐,晚上炒着吃。方磊不爱吃红薯尖,说有涩味,王秀芬多放了一点盐,他尝了一口,说还是涩。老吴说涩就别吃,方磊说不能浪费,吃了。
下午,沈弈带着石头去修船。船底又漏了,补了又漏,漏了又补,船底上全是补丁。石头摸了摸那些补丁,说这船不行了,得做新的。沈弈说哪有木头。石头说北边那片高地有不少树,砍几棵拖回来。
林雪梅听见了,说去砍树得先探路,路不通,树拖不回来。沈弈说那明天先探路。
晚饭煮了一大锅红薯粥,红薯是去年存的最后几个,已经发芽了,芽掰掉,红薯切块,煮在粥里。粥很甜,方磊喝了两碗,老吴喝了一碗半,英子喝了一碗,喝完了把碗舔干净。田秀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分给小禾和小满。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林雪梅就起来了。她带上石刀,口袋里装了两块饼子。阿大从屋里出来,把鱼叉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平衡,点了点头。沈弈已经在码头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根更长的竹竿,一头削尖了。
三个人上了船。沈弈撑船,林雪梅坐中间,阿大坐船头。船往北边划,水道窄,两边的泥地上有螃蟹在爬,听见船声就钻进洞里。白鹭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船近了也不飞,歪着头看他们。
过了芦苇丛,过了稻田,过了石桥。桥洞下面水退了很多,露出一截干了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干了,翘起来一块一块的。
船在桥头靠岸,三个人跳下来。沈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树皮地图,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山。
“翻过这座山,就是平原。烟的方向在东北,先往东走。”
三个人出发。泥地硬了很多,踩上去不陷脚了。有些地方干裂了,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手指。裂缝里长着草,草不高,灰绿色的,叶子硬邦邦的,扎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山还是那座山,光秃秃的,石头堆着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沈弈往上爬,林雪梅跟在后面,阿大跟在最后。爬到半山腰,林雪梅停下来喘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望水岛在远处,小得像一片树叶漂在水面上。阿大伸手托了她一把,她继续往上爬。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林雪梅扶着那棵歪脖子树,往山的那一边看。平原还在,灰色的,褐色的,黄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烟也在,不是昨天那一缕了,是新的,从另一个方向升起来,还是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两处。”阿大说。
林雪梅也看见了。除了东北方向的烟,东边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缕,更细,更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沈弈用燧石在地上刻了一道记号,指向东边那缕烟。“那边也有人。”
三个人下山。下山的路比昨天好走了一些,水退了,石头干了,不滑了。沈弈走得快,林雪梅跟得紧,阿大走在最后,鱼叉当作拐杖,戳在石缝里,稳当。
下了山,走到洼地里。洼地里的水又退了很多,只剩薄薄一层,踩上去水刚没过脚背,水底的沙子和碎石硌脚。林雪梅把鞋脱了,光脚走,沙子磨脚底,痒痒的。
穿过洼地,翻过一个小土坡,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树不高,比人高一点,枝条很细,叶子落了大半。沈弈停下来,蹲在地上看。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蹄印。
阿大蹲下来看那些蹄印,用手比了比大小。“鹿。”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树林不密,走进去光线暗了一些。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混着土腥味,闷闷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亮了一些,出了树林。树林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中间有一间木屋。木屋很小,比岛上的木屋还小,是用圆木搭的,屋顶上盖着树皮,门关着,没有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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