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秀也在地里补种南瓜,把最后几粒种子按进土里,浇了水,盖上稻草。林雪梅蹲在她旁边帮她盖稻草,盖着盖着手停了,看着地上的南瓜种子发呆。
田秀问她想什么呢。林雪梅说周卫国那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像蛇,打不死会一直缠着你。田秀说那就打死他。林雪梅愣了一下。
田秀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用手压实,平淡地说:“以前村子里的恶霸,我男人打死的。没打死之前,全村人都怕他。打死了,就不怕了。”林雪梅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长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种过地,挖过野菜,砍过柴,拧过敌人的脖子。她看不出这双手拧过人的脖子,田秀说完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回屋去看孩子了。
林雪梅蹲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站起来去找沈弈。
沈弈在仓库里清点子弹,把每种枪的子弹分开,步枪一堆,手枪一堆,猎枪一堆,其他的枪一堆。他说这些子弹省着点打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多久。他问林雪梅你的井水能不能变成子弹。林雪梅说不能。沈弈说那就只能省着打,打完了就拼刀,拼完了就拼拳头,拼完了就拼牙。
方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听沈弈说拼牙,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庆幸牙还在还是在想别的。
沈弈把子弹箱子盖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周卫国还会来,这次没谈拢,他不会死心。他的岛在北边的什么地方,物资比我们多,人也比我们多。我们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来打我们,我们要先打他。
方磊问怎么打。沈弈看向林雪梅,让她去跟周卫国谈。
林雪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弈说不是真谈,是去看看,看他有多少人,多少枪,粮食藏在哪儿,防线在哪儿。阿大跟你去,他听得见看得远。石头也跟你去,他打过仗,知道怎么看。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船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沈弈撑船,石头坐船头,林雪梅和阿大坐中间。船往北边划,过了芦苇荡,过了稻田,过了石桥,过了村子,过了山。山那边的平原还是那样,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沈弈把船靠在一片干地上,三个人下了船,阿大扛着鱼叉走前面,石头跟在阿大后面,林雪梅跟在石头后面,沈弈走在最后。
平原上有路,不是车辙印,是人踩出来的路。踩的人多了,草被踩平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地。沈弈用刀在路边的树上刻了几道记号,方便回来的时候认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烟,不是远处那种细直的信号烟,是近处的炊烟,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从树梢上面飘过来。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还有煮东西的味道。玉米糊糊的香味,甜丝丝的。
四个人顺着烟的方向走,穿过一片矮树林,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十几个帐篷,有帆布的,有塑料布的,有用树枝搭的。帐篷前面有火堆,火上架着锅,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几个女人在锅边搅糊糊,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捉蚂蚱,几个男人蹲在帐篷前面擦枪。
林雪梅数了数帐篷,至少十二个,每个帐篷能住三四个人,这个营地至少有四十多个人。比她们岛上多三倍不止。枪也不少,擦枪的那几个男人身边至少放了两杆枪。她看见了周卫国。周卫国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手里端着一碗糊糊,正在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他也看见了她们。
周卫国放下碗站起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假惺惺的笑。“雪梅,你怎么来了?想通了?”
林雪梅说想来谈谈。周卫国说谈什么,谈你那一半分我一半的条件你答应了?林雪梅没接话,她看看那些帐篷那些人,说人不少。周卫国说不算多,够用了。他歪头看了一眼阿大,说阿大的棍子换了,以前是铁的,现在换木头的了。阿大没理他,石头也不说话。
周卫国的笑容淡了一些,问林雪梅到底来干什么的。林雪梅说来看看,看完了就走。周卫国说有枪有子弹,有什么好看的。林雪梅没回答。
周卫国看着她,忽然笑了,说雪梅你长大了。以前胆子小什么都怕,现在敢一个人带着几个人到我地盘上来转。林雪梅说人总会变。周卫国说变得好,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既然来了,就看看。看完了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事,你答不答应。”他伸手指了指帐篷后面,“那边还有,去看看。”
林雪梅没动,阿大没动,石头也没动。四个人就站在空地的边缘,没往里走一步。周卫国也不催,站在那里等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风停了,云不飘了,鸟也不叫了。林雪梅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说看完了,该回去了。然后转身往回走,沈弈石头阿大跟着她,走的很快,阿大走在最后面。
周卫国喊了她一声:“雪梅。”林雪梅没停。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停。她听见他在身后笑了,笑声不大,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了一段路才渐渐听不见了。那笑声粘在背后,甩不掉,像是被她踩进泥里带回了岛。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他们翻过山,过了村子,过了石桥,过了稻田,过了芦苇荡。沈弈的竹竿探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撑,船走得又快又稳。
回到岛上天快黑了。王秀芬站在码头上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就问怎么样。林雪梅说人很多,四十多个,枪也很多。她没再说别的。
吃过晚饭,沈弈把那几个人叫到屋里,把周卫国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地形、帐篷数量、人数、枪、女人的位置、孩子的数量、哨位、火堆的位置,全都仔仔细细地讲了。
石头补充说防线不严,哨只有两个,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北边和南边没放哨,大概觉得南边有人是来谈事的不会打他们。
方磊说那我们就打他们。老吴说怎么打。方磊说从北边绕过去,他们北边没哨。老吴说你怎么绕,他们的北边是平原,没遮没挡的。方磊不说了。
陈旭说北边没哨,是因为他们觉得没人能从北边来。他们从北边来我们这儿容易,我们从南边过去不容易。但要有人能绕到他们北边去,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刘志远说谁绕。石头看了阿大一眼。方磊也看阿大,老赵也看阿大。阿大坐在角落里抱着鱼叉。林雪梅问阿大能不能找到路。阿大说能。
沈弈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摊在桌上,用木炭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绕一个大圈,从岛的西边往北,再往东,再往南,插到周卫国营地的北边,路很远,要走两天。
方磊说走就走,待在这儿也是等死。老吴说明天走。沈弈说今天走,连夜走。方磊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伸手不见五指。
沈弈看着他说,黑了好,黑了看不见人。
三个人收拾东西。阿大换了那双草鞋,带了三块饼子一壶水。石头带了枪和子弹,还有那把匕首。沈弈也带了枪和子弹,背了一壶水。林雪梅跟着去了,王秀芬拉着她的手半天没松开,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三个人上了船,阿大撑船,沈弈坐船头看方向,石头坐中间看地图。船从岛的西边绕出去,往北边划。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水面黑漆漆的,船底的木板在水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船尾的水痕搅碎了倒映在河面的残影。阿大不看水,听声音,竹竿插进水里碰到泥,他就知道水深水浅,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条窄窄的河道尽头靠了岸,岸上是平地,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泥。
三个人下了船,阿大走在最前面,沈弈走在中间,石头断后。地上没有路,只有干裂的泥土和干死的草根。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树,不是大树,是灌木,矮矮的,一丛一丛的。阿大停下来,往下蹲,伸出一只手。沈弈和石头也蹲下来。前面有一道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人造的光,手电筒的光,在灌木丛后面晃了一下,灭了,又晃了一下。
阿大小声说哨兵。沈弈说绕过去。三个人匍匐在地上往前爬,土很硬,沙砾硌得手肘生疼。林雪梅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爬过灌木丛再往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就是周卫国的营地。帐篷比白天看起来更多了,火堆烧得比白天更旺。
一个帐篷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很压抑,呜咽着刚发出声就被人捂住了嘴。林雪梅听出那个声音,是赵美娟。她攥紧了石刀,刀柄上的布条湿了干,干了湿,缠了好几层,被她捏得变了形。
火堆的光映在帐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在挣扎,男的按着她的肩膀,女的挣了几下就不动了。呜咽声也停了。林雪梅闭上眼睛又睁开,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阿大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北边。那里有一条小路,路两边堆着木箱和袋子——粮食、弹药、物资。没有哨兵。周卫国把所有的哨都放在了南边,防着岛上的人,北边空着,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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