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不听话小孩子,尤其是最后催促的话语,更加带了几分“阿娘训稚子”般又担忧又生气的味道。
沈忘尘怔忪地看着她佯装生气的神情,眼瞳颤颤。
而后,他睫毛颤动,眼眶里那双终日如茶雾般叫人看不懂的眼瞳终于渐渐散去雾气,露出里头如三月细雨般轻柔的、湿漉漉的神情,眼尾湿红地温声开口。
“枝枝,谢谢你。”
“咦——”白栖枝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人露出如此肉麻的神情,吓得她立马一张小脸皱巴巴地嫌弃道,“干嘛突然说这种话?好恶心,呕——我遭不住了,你赶紧把你这个眼神给我收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呕——”
沈忘尘微微一笑:“好的。”
见他神情终于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假笑,白栖枝停止了干呕。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她说,“不然这辈子你怎么这么能恶心我,我真是败给你了!”
看着沈忘尘悠然一笑,白栖枝气不过他这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伸手,再次将帕子甩到他脸上。
起了薄茧的小手隔着纤薄的锦帕探了探那人额头的温度,感受到温度尚可,白栖枝心里蓦地松了口气。
“我看你现在烧得也不重。”她抽回手,将被子里的汤婆子往他冰凉的腿脚、腰腹处推了推,又帮他掖紧被角冷冷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好不容易没什么事,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她转身便走,却又在拨开珠玑后又气不过地跺跺脚,轻咳了两声,缓缓道:
“好好养病,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说完,又觉得很尴尬很装,便脚底抹油地飞速开门跑掉了。
看着她狼狈逃跑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沈忘尘忽地想到自己以前对这小丫头的念头。
——她还太小,又是个小姑娘,他是依附不了她的,甚至若是日后出了事,他还得挡在她面前。
——难道他就不需要一个人挡在前面么?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已经在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大姑娘了。
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那他呢?
他竟是越发地苍老了、衰败了。
他竟然已经沦落到需要被那孩子安慰安抚的田地了。
真是叫他又欣慰又心酸啊。
等到沈忘尘兀自从自己情绪的漩涡里挣扎出来后,白栖枝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了。
于是,沈忘尘第一次地、偷偷地、于无人之处轻声妥协道:
“好,都听枝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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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忘尘:(发自内心)枝枝,谢谢你
白栖枝:(惊恐+怀疑+内心碎碎念)不是,他为什么突然露出那么恶心的神情?不行,呕——好恶心!要吐了!呕——大哥我不管你想干嘛,有什么坏心眼,我求你收了神通吧!好恶心!!!
沈·坏心眼·老狐狸·忘尘:(不以为怵甚至坏心眼地想逗逗白栖枝,但看她这么难受最终决定还是算了吧)
me:(b溃)楼上,我球球你不要再搞枝枝了哇!!!
第132章 除夕
病中不晓时候, 等到沈忘尘终于病好了不少的时候,府外已经有人在放炮仗了。
往年这时候林听澜再忙都会找时间在他身旁陪着他。
还有枝枝,这时候她也该到休沐的日子了吧?
往日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府里跑来跑去的, 怎么现在一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害,瞧他,病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林听澜下海失踪了,枝枝现在还要与林家那些远亲们盘桓争斗。
没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时间理他的。
他又成一个人了……
倘若是平时,沈忘尘倒也不会有这么多念头, 可现在他仍在病中——余病未消,加上实在是无事可做, 心思难免活泛了起来。
霎时间, 孤寂如同潮水般向他汹涌而来。
沈忘尘原以为自己习惯了的。
毕竟一直以来,他只有他自己而已。
从小到大,父亲不爱他,府中那些姨娘厌恶他,就连兄弟们也轻他贱他。
后面,他好不容易后面拜师有了同窗, 却仍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众人交好, 只能怯懦地、疏离地躲在角落里面看他们说说笑笑,甚至连他们说笑的内容他都不甚明白。
可他真的很想同他们一起谈天。
所以每每等到课余时间,他就偷偷地,用余光假装不经意地偷看着他们团在一起,满眼羡慕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
彼时, 另一位同窗也喜欢久坐于学堂之内攻读书本。
但他与沈忘尘却完全不同,在沈忘尘还在艳羡那些人能关系如此交好的时候,那位名叫“宋长卿”的同窗却只顾研习书本,对其余同窗们谈笑风生的内容不屑一顾。
“你读书不专心。”沈忘尘还记得这是那位同窗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你虽然人还坐在这里,其实魂早就飘到他们那里去了,倘若如此,你为何还要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假读书?为何不去同他们攀谈?”
这位不近人情的冷木头同窗一开口,就戳破了沈忘尘所有的小心思。
那时候他还是个面皮薄喜怒哀乐都藏得不算严丝合缝的少年,听罢这话,直接羞愧得红了耳朵尖,赶紧用书挡住自己通红的面颊。
良久,才闷闷答上一句:“我……我只是羡慕。”
那人乜了其余同窗们一眼,冷声道:“羡慕?有什么好羡慕的?”
该怎么说呢?羡慕人家有好友可以攀谈、出游?
这样说的话岂不是会显得自己很可怜?
他才不希望别人可怜自己。
沈忘尘用书紧紧挡着自己的脸,呼吸紊乱,不敢出声。
那人又道:“羡慕的话就去同他们谈。你总是这样畏畏缩缩、胆小如鼠,就算读尽天下圣贤书,将来又能成什么大器?只能平白辱没先贤与师长罢了。”
虽然这人嘴里面没一句好话,但是沈忘尘对这位同窗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往后的日子里,他总会与他在课余时间闲聊两句。那位同窗总是沉默寡言,但在指出他的问题时总是一针见血。两人就这么聊着聊着,倒也学堂中的成了一对“君子之交”,经常受师长夸奖赞扬。
但沈忘尘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那位名为“宋长卿”的同窗的功劳,课业结束后,他也时常约他郊游踏青。
只是那位同窗生性冷淡,似乎并不喜欢这些闲事。几经打听后,他才明白那位同窗竟也是独自一人在长平生活,他的父母兄弟姊妹都久居淮安,他是家中大哥,为了给弟弟做榜样,这才来长平求学,誓要求取功名,不负门楣。
他的志向很远大,但他的努力实在是令沈忘尘吃不消。
再后来,就是沈忘尘被父亲逼迫着要广交名流,于是努力将自己的性子扳过来,成了现在这副温润带笑的圆滑模样,加上他学识不错,自然而然也有了许多名义上的、身份非凡的“朋友”、“友人”。
那些人总说他风流恣意、学识过人,可只有沈忘尘知道,他仅有的、那些仅仅能被他攥在手里的,也只有那点微薄的学识罢了。
除了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外,他实在是什么都不剩了,除却宋长卿外,能与他交心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而宋长卿也在考取功名后鲜能再与他同游。
所以在某一日,在与众人喝酒游玩到只剩他自己满身落寞之后,他实在是熬不住了,遂同父亲请先告假一段,兀自来了宋长卿口中说的淮安打算放松放松心情。
没想到,这一游,就遇上了与他同样失意落寞的、视他为浮木稻草的林听澜。
然后……
就再没有然后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心绪被打断,沈忘尘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门口,就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珠玑,缓缓向他走来。
“主子。”芍药端来一碗汤药,“该喝药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忘尘竟有一些失落。
“好。”他看了看芍药,又颤动着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张张口,想问一些事,可话到口中到底变成了,“我自己喝吧。”
芍药应了声“是”,将手中苦味弥散的汤药递到沈忘尘手中,末了,又补上一句:
“主……白小姐命我传您一句话。”
“说。”
“白小姐说,等一切结束,倘若您还有兴致的话,可以等她一同用年夜饭。”
沈忘尘的眼不知自地亮了一瞬。
“好。”他说,“那就让府里的厨子们多包一些竹笋爆肉水晶角儿吧。”
他记得往年除夕夜里白栖枝是喜欢吃这个的,也有可能是他病中脑子糊涂记错了,但小姑娘似乎喜欢吃的菜都是清淡没有太大菜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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