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为何,这马脾气倔得很,除却听他的话,便只听他那位发小的——其余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犟马也未必能听上一句。
由是,再回到淮安,因主人和自己无法再多亲密,这马就跟发狂了似得,是非不分地往外跑,好几次差点撞伤了百姓不说,还总是搞得自己一身伤。
本想着送去马郎中那里医治,结果今天马郎中气吁吁跑过来,说马被偷了!
没办法,大人怕赤骥伤人,只好派人去寻。
没想到这马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
不对!
好像不是自己,它背上还有三个姑娘和一个小孩,其中御马的那个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穿得如此华贵,难不成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见马如离弦的箭般朝衙门冲来,差役慌忙持棍阻拦:“拦住那匹马!”
赤骥哪管他们,径直冲了进去,把那些官兵差役统统踢开,直冲进县衙内。
李延本在断案。
上任知州的案子虽已结,可这其中到底是盘根错节,有些事,他要彻底处理,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他这边正审着案子,那边衙门外就一团乱糟糟。
没等他觑眼看清,赤骥就如火团般冲了进来,见他,嘶鸣一声,高扬马蹄,正对着堂下犯人。
“赤骥!”
怕赤骥坏事,李延一拍醒木大呵,赤骥果然安分下来。
马蹄一偏,原本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的凡人立马挡头闭眼。
轰——
马蹄稳稳擦过他的发丝落下,一阵尘烟过后,只听几声呼痛的“哎呀”,偷马贼被甩甩至马下。
“来人!”李延一声令下。
几个拿着棍棒的差役立马团团围上。
可当尘埃落地,出现在大堂上的,除了披头散发的犯人,就只有三个姑娘和一个一团孩子气的小孩。
几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调头看向李延:“大人,怎么处置?”
“咳咳咳!”
白栖枝本就被摔得七荤八素,听见其他人呼痛,下意识要爬起来查看她们伤势。
可刚起身,一记重棍就落在她身上。
“老实点!”
衙役以为她要逃,不待她起身就将她拍回地上,手里的水火棍死死抵住她的脊梁让她趴在地上不得动弹。
白栖枝也不恼,只是抬头,伸手出带着金镯的手拨开自己额前乱发,沾满了尘灰的小脸脏兮兮的,却仍能叫人一眼认出她是谁来?
“白……林夫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栖枝露出一个笑嘻嘻又不讨人厌的笑面来,朝李延脆生生问好道:
“知州大人。
——许久不见。”
第177章 邪念
李延也没想到, 所谓的偷马贼竟然就是白栖枝。
见少女被拍在地上,他立马呵退左右衙役,方让白栖枝来得一口喘息。
后者从地上爬起, 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又看了看与她并肩跌坐在地的嫌犯。
两人大眼对小眼。
“我认得你。”白栖枝打量他两眼,“你是桃妆轩的那个小厮,是不是?”
男人眼神躲闪:“什么桃妆轩?我不知道……不知道。”
白栖枝:“钱有富。”
男人没料到白栖枝居然还记得这茬,他面有惊恐, 却还是一副佯装镇定的模样:“什么钱有富,我不认识, 我听都没听过, 他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你的主子——去哪儿了?”
眼见男人一脸惊恐,白栖枝深谙点到为止的尺度。
她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高堂上的李延,笑着行礼:“大人,今日之事实在是栖枝无礼, 倘若大人想要问罪, 可随时来派人去林府将我捉拿,眼下大人似乎还有别的要紧的事,栖枝便不再打扰,先行带我府中这几个丫鬟离去了。”
李延本不知白栖枝为何盗马,可看到她身侧那些发髻凌乱丫鬟们手上红痕, 便知晓大半。
更何况方才白栖枝似是有意在提醒他什么。
桃妆轩。
钱有富。
他虽不是女子,不懂这些胭脂粉黛,可他却也从宋长宴口中知晓,在香玉坊崛起之前, 桃妆轩当属淮安粉黛第一。
听人说,钱有富是攀了他妻子钱安式的高枝,这才从自己丈人手中得来桃妆轩这么一个大生意。
他入赘后,他丈人没过多久便身体亏空,不得主事,这桃妆轩就是那时完全落到了他手中。
直到第二年春,他丈人沉疴而亡,桃妆轩也才真正在淮安兴起。
说来也蹊跷,这桃妆轩此前在淮安虽说是略有名气,可在多家竞争下,倒也不算突出。
直到钱有富接手后,才算是真正地成为淮安粉黛第一家。
这其中,或许不乏是因为这钱有富贿赂了前任知州,求其庇护。
这样一来,一个求钱,一个求权,倒也说得通。
“来人!”李延醒木一拍,当即大呵道,“搜查钱府,不得有误!”
……
“小姐。”
在白栖枝识得钱有富身旁那位贴身小厮时,春花也抽空看了那人好几眼,可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生。
可那时在堂前,她不好问,如今离了衙门好远,才敢偷偷地与白栖枝并肩,垂头低声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那位小厮是钱有富身边的人的?”
白栖枝笑:“看脸呀。”
看脸?
春花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人的模样,又努力在脑海里搜寻。
按理说,小姐杀钱有富之前,诸多事宜都是由她来打探,既是钱有富的随身小厮,那她不应该没印象。
怎么会……
“他啊,不常跟钱有富一起,只有钱有富进花楼时才会带上他。他是替钱有富望风的。”
“哦。”春花期期艾艾。
她虽不记得,但既然小姐说是,那就是了,她一直都信小姐的。
不过小姐当堂问那人主子去哪儿,难道就不怕李大人找到钱有富的尸体,给她定罪么?
春花正在这边隐隐担心着,蓦地,腰身被撞了一下,一下子就从白栖枝身边离开老远。
她怒气冲冲地要抓“肇事者”,却发现那人正笑眯眯地凑到白栖枝身边,大咧咧地问道:“刚才坐在堂上的可是青天大老爷,你怎么一点也不怕他啊?难道你们之前有交情?”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直接又敏锐。
看着小福蝶一脸坏笑的小表情,白栖枝弯着嘴角,笑着摇摇头:“我不曾有错,为何要怕?”
小福蝶:“可是我们偷了他的马哎!”
白栖枝:“事出有常,只是借来一用,算不得上偷。况且人命关天,既然你说他是淮安的青天大老爷,那,又哪有父母官不爱惜子民的道理?想必看在救人的面子上,李大人不会与我们计较的。”
“这样哦……”小福蝶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却还有些不甘心,“可是,你和他真的一点交情都没有吗?他本来很生气的,但看到是你,都没有发火哎!如果不是好朋友,或者是老大与小弟的话,他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问道最后一句,小福蝶又摆出那副老大的模样,伸手去拍白栖枝的后背。
“嘶。”
被拍到的刹那,白栖枝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几乎痛到手脚发麻。
“东家!”李素染眼疾手快,扶住了脚下踉跄的白栖枝,将她扶稳,难得朝小福蝶露出不赞许的神色。
而一旁的春花则是急得眼睛都要红了:“你干什么?!”她音调陡然提高,训斥道,“小姐方才刚受过棍棒,你这样一拍,不是要小姐的命吗?!”
“没事,小伤而已,不要动气。”
“小姐,你看她……”
小福蝶也是在拍后才想起,白栖枝方才被衙役用很粗很重的棍子拍到地上时的样子。
那棍子落到她背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这一下,她肯定伤的不轻,她还那样拍她……
小福蝶本就心有愧疚,听白栖枝这么说,心里的愧疚就越发浓重,哪怕是春花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的不好,她也没有反驳,只心虚地用指尖缠着衣角,恨不得将脸埋进胸膛。
“好了好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发顶蓦地传来柔软的触感,是白栖枝在轻轻地揉她的发顶。
小福蝶抬头,就见白栖枝朝她低首浅笑:“事情都是要一点一点才能慢慢学会的,她这一次知道错了,下次就不会再犯了,我们家福蝶很聪明的,是不是?”
我们家……
小福蝶已经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自阿爹阿娘和阿兄阿姊们死后,她就再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鼻头一酸,小福蝶不知自己为什么心里酸酸涨涨的,她只知道,自己好想哭。
但是哭是会被人笑话成是胆小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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