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威压按住了沈忘尘的头颅。
他惊慌地想要挣扎,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同林听澜一起朝堂外天空低下头颅。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要成为谁的妻!我不要成为谁的附庸!
沈忘尘的腰还是弯了下去。
他的头还是低了下去。
他甚至听见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洋洋的满足感,那是初为人妻的幸福,是属于成为“林夫人”的喜悦。这具身体、这场梦境、这被安排好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令他身不由己、生不由己。
“二拜高堂——”
又一股力量压下来。
沈忘尘的身体再次弯折。这一次,他看见了高堂之上端坐的虚影——是林听澜父母的牌位。它们静静立在那里,接受着这荒诞的叩拜。
停下!我说快停下!你听见没有?!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
可没有人听见。
林听澜没有听见,满堂宾客没有听见,就连他自己、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听不见了。
那股不属于他的幸福感越来越浓了。
有个跟他极为相近的声音在悄悄告诉他:
就这样吧,就这样多好。有人爱你,有人要你,有人愿意给你名分,有人愿意让你做他的“妻”。你还想要什么呢?你还能想要什么呢?
是啊……我还想要什么呢?
沈忘尘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信了。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霞帔上。大红的,织金的,绣满了缠枝牡丹。美得惊心动魄,也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高喊猝不及防地响起。
沈忘尘的身体转向林听澜。
透过红纱盖头,他看见林听澜也正转向他,眼里盛满了深情和期待。那目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落泪。
他们要互相叩拜了。
拜完这一拜,他就是他的妻。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忘尘。
只有“林听澜的男妻”。
一个不能有喜怒哀乐、不能有自己姓名、一辈子困于林家大宅的附庸。
一个物件。
一个装饰。
一个被金屋藏娇、豢养在林家大院的传说。
一个非人非鬼的幽魂。
沈逸是因为林听澜才成为沈忘尘,可沈忘尘却再也变不回沈逸。
沈逸、沈逸、沈逸……
那个几乎被他丢弃遗忘的本名,那个原本承载过他不知天高地厚野心的本名,不知何时,这个名字,竟早已不属于他了。
不——
沈忘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的身体在弯下去。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压着他的脊背,那股甜蜜的幸福感正麻痹着他的神智。他马上就要弯下去了,马上就要叩拜了,马上就要成为那个“夫人”了。
救救我——
他在心里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呼喊。
谁能救救我?
求求你,无论是谁也好,救救我,救救我!
“夫妻对拜——”
礼生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无形的线,正要将他的命运彻底系死。
沈忘尘的身体已经弯到了半途。他的目光落在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大红的霞帔,满头的珠翠,一张陌生的、正在微笑的脸。
那是他吗?
那是他吗?!
不是!!!
他不是那样的!!!
这世上本没有感同身受,只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才有了感同身受。
就在沈忘尘腰即将弯到最低处、他的头即将触到那双承载着所有甜蜜囚笼的手的前一瞬——
一股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很轻很轻的风,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它偏偏穿过了重重红绡,穿过了满堂喧嚣,穿过了那股无形的、压着他的力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风里有淡淡的皂角味。
还有晒过的、太阳的味道。
沈忘尘愣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满堂的红绸不再飘动,宾客的贺喜声变成了遥远的嗡嗡声,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凝固在咫尺之遥。只有那阵风,还在轻轻地吹着,拂过他的眉梢,拂过他的眼角,拂过他因绝望而冰凉的脸颊。
然后,在他面前,那阵风渐渐凝聚出实质。
先是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走出的影子;然后是颜色,是那个少女惯穿的素色衣裙;最后是眉眼、神情、四肢……
白栖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这里。
满堂的红绸在她身后飘动,可她一袭素衣,格格不入得像一滴落进满纸朱砂的清水,淡去一切颜色。
“沈忘……沈逸!”
少女杏眸圆睁,龇牙咧嘴地吐出这个她叫不习惯的,他的本名。
“你还要拜下去吗?”白栖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可在这凝固的时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她问,“你还要弯着你的腰,低着你的头,做他的‘妻’吗?”
“你要做另一个我么?!”
她一袭素衣站在这满目猩红里,像一根刺,像一把刀,像一道劈开梦境的闪电。
时间涌回。
满堂的红烛“噼啪”爆了一声,宾客们的贺喜声重新涌入耳中,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从凝固中恢复流转。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该是满目猩红的正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素衣的少女。
她就那样站在沈忘尘身前,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在这铺天盖地的红里,像一柄劈开锦缎的霜刀。
满堂的珠翠绫罗在她面前黯然失色,满室的烛光在她身后黯淡三分。
林听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在他无数个日夜里出现过梦魇,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假装看不见的脸。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白——栖——枝——!”
林听澜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那双方才还盛满深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暴怒和不可置信。
他以为他的暴怒会令白栖枝胆怯,毕竟向来都是这样,只要他稍稍给这女人一点坏脸色,这人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灰溜溜的逃走。
可如今——
“林听澜!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了!我再也不会怕你了!”她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满室的喧嚣里,“我今天就是来抢亲的,我就是要带他走!有能耐你就打杀了我!!!”
她说的趾高气扬、掷地有声,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沈忘尘今天要嫁的,究竟是堂前的林听澜,还是面前这个瘦弱到一个指头就能碾得稀碎的小姑娘。
白栖枝说着,想要去抓沈忘尘的手,可就在即将触碰时,脸上忽地泛出一股吃了苍蝇的不适感。
她隔着衣袖,一把抓住沈忘尘瘦如枯枝的手腕。
那手腕还戴着龙凤金镯,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没有松手。
“沈逸!”她叫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是不习惯,却又无比郑重,“跟我走,大家还在等你!”
那双桃花眼里,方才的恍惚、沉溺、绝望,此刻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弱的光。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快走!”白栖枝扯着他就要往外跑。
林听澜的暴怒终于炸开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满桌的杯盏震得叮当作响,“白栖枝!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本大爷的喜堂,这是本大爷的新娘,岂容你在此撒野?!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拖下去!打死!”
“是!”
门外轰然应诺,一群家丁蜂拥而入。他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却带着狰狞的杀气,朝着白栖枝扑来。
白栖枝没有回头。
她只是皱着眉,有勇无畏地笑着,高声厉呵:
“——这是我的地界,我看你们谁能拦我!”
啪!
像是在心头爆了个灯花。
沈忘尘怔怔地看着白栖枝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跑,怔怔地看着那些扑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凝固,一个接一个地破碎,化作满地的飞灰,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满堂的宾客惊恐地后退,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捂着眼睛不敢再看。那些方才还笑意盈盈、贺喜声声的人们,此刻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白栖枝!”
身后的林听澜还在怒喝,白栖枝却不听他的,只顾着扯着沈忘尘手,一往无前地朝外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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