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我不要你谢我,我心悦你,等事情结束后,就让我带着你一起私奔吧~”
“豁。”一旁的贺行轩没忍住发出一声感慨。
随后,季长乐才第一次朝众人解释自己的身世:
多年前那一场洪水,席卷了她整个家乡,家人无奈,只能带着她四处流浪。寻思着天子脚下,要的饭也是金疙瘩,他们就一路颠沛流离到长平,想做苦工攒些钱再回家乡。没想到,那年又发瘟疫,她父母亲族都死于途中,只剩她一人来到长平。谁成想,长平也不似父母说得那般好,她来这儿一连要了三天的饭,都未曾有人施舍。再加上长平的乞丐都比别的地方气足,见她突然冒出来抢他们的行当,将她好一阵毒打,差点就让她死在长平。本以为苍天不仁,就要将她活活饿死,没成想挨打后的第三日,竟有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自家开仓放粮,救济他们这些命比草贱的贱民,一连三日不绝。
她季长乐就是靠着那几碗粥才熬过所有的苦难。
然后,她一路南下,在渔村驻扎下来,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渔女。再然后,她就捡到林听澜这么个败家玩意。
说起“伺候”林听澜的那段时日,季长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咬着帕子,梨花带雨,倚在白栖枝肩上暗暗垂泪,顺势跟蚊子成精了似的,撅起鼻子,偷偷嗅她这救命恩人姐姐身上的芳香。
只有冤枉人的人才知道被冤枉的有多么冤枉。
听着季长乐这般添油加醋,林听澜鼻子都要气歪了——天知道,他失忆后被这女人捞上来,这女人没少折腾他,给他好耍。他堂堂富商之子、林家商队掌门人,竟在她手下坐了好几年的苦力,每天不是捞鱼就是在她身边为奴为婢,还要被她好一顿羞辱!
没等他开口,季长乐见他那副凶样就立刻伏进白栖枝并不宽阔的胸膛,柔弱不能自理道:“呜呜呜呜,姐姐你看,这人他好凶啊,他不会打我吧?姐姐救我……”说完,又一咬牙,别过脸去同林听澜说道,“你要打就打我一个,不要连累了姐姐,姐姐这样好的人,我心疼她!”一副将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萧鹤川抱臂而立,静静观赏:我怎么看这一幕这么眼熟呢?
闹剧最后以白栖枝的调和无疾而终。
眼下不是笑闹的时候,宋家那边还要有人去救。
白栖枝不敢耽误,立即从几人中点了两个,随她一同前去。
被点到的萧鹤川、荆良平见白栖枝盯着他俩,忍不住用食指指着自己,呆傻地问一句:“啊?我么?”
一众人等,她偏生挑了两个身子骨第二不好的人,来陪她劫法场。
当然,第一还得是沈忘尘,他残废。
白栖枝信誓旦旦道:“是的!”她看向萧鹤川,道,“萧鹤川,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可施么?今日,我就带你去做个大的,我们劫法场去!”
萧鹤川跳脚:“施你个蛋——!我说的才华是我脑子里的东西,谁跟你说我要拿刀拿枪去跟人拼命的?就我这身子骨,你让我去劫法场,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还是嫌他们杀人杀的不够多?偏让我去送人头?!”
说着,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说法一样,他涨红了脸止不住地咳嗽,边咳边往后退,一副“你不要过来啊”的样子。
白栖枝:很好,有破绽!
捉!
电光石火间,原本想跑的萧鹤川被捉住了袖口,转头,就对上白栖枝一脸“邪恶”的笑容。
“嘿嘿,走吧走吧,换个衣裳我们就出发吧!”
然后,她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扯着袖子,将恨不得高她小半个身子、病骨嶙峋的羸弱男子萧鹤川硬生生往外拽,边拽边笑道:“走吧走吧,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等我功成,世人必会记住你萧鹤川的名号。没准儿我还能让陛下破天荒允许我为你这乱臣贼子立个碑呢,走吧走吧~”
萧鹤川:“白栖枝!我#@%&/…”
后面的话太惨烈,众人捂住耳朵不敢听。
没多时,声音散了,白栖枝美滋滋地带着换了一身劲装、头发梳得利落的萧鹤川回来。
后者眼神都涣散了,不知经历过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白栖枝没管几乎要把魂都吐出来的萧鹤川,而是直视着荆良平,一脸无辜地笑着问道:“荆公子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荆良平:“……好。”
“那么,也请荆公子稍换衣裳,随我同去吧。”
*
什么?!
你是说,传说中的恶毒女配,竟然是个会撒娇卖萌、一心带着其他配角脱离命运的大好人来着?!
当、然、不、是!
带上荆良平和萧鹤川,白栖枝也是有私心在的。
一方面,他们一个是枢密使之子,一个是萧侯之子。此次劫法场,恐怕关卡重重,盘查无数。她带上这么两个身份显赫的人,那些守城、巡查的官兵,谁敢问、谁敢拦?他们的身份就是她一路上最好的护身符!
至于另一方面,白栖枝的私心就更重了:
现如今,枢密使荆斡皆与萧侯爷如今都与孔党狼狈为奸。等到孔党覆灭那一日,清算起来,他们两家都要被定抄家灭族的罪名。可萧鹤川和荆良平不一样。他们是她的人。她白栖枝是谁的人?是贤妃娘娘的人。贤妃娘娘又是谁的人?是陛下的人!今日她带他们去劫法场,救的是宋家满门。宋家是因何入狱?是被孔党栽赃陷害。劫法场救忠良,这是拨乱反正,这是替天行道。到时候是戴罪立功也好,弃暗投明也罢。她偏要给这两个人,留一条活路。
她偏要叫人明白,从此以后,就没有她白栖枝救不下的人!
果然,自打知道自己其实是恶毒女配后,整个人干什么颐指气使的缺德事都无所忌讳了!
爽!!!
等到白栖枝也换装而出,众人几乎看呆了——
尤其是季长乐,只见她眼睛一亮,立即滑跪到白栖枝面前,抱住她大腿就开始蹭来蹭去:“姐姐好帅,姐姐娶我,我要给姐姐生孩……”
季长乐被哭哭咧咧地强行拉走了。
众人看着一身男儿着装的白栖枝,包括两位夫子,皆是一脸动容。
“幼麟……”
“白大人……”
他们像是在她身上找到了故人的影子。
可是!
第372章 劫掠
白栖枝一身劲装干净利落, 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颈。
腰间悬着那不知是谁留下的剑,肩头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 瘪瘪的,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只隐约看出一个方正轮廓。
此刻,她迎着众人,一步一步, 走到文老先生面前。
然后——
她卸下肩头包袱,轻轻放在脚边。双手交叠于身前, 敛衽, 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小姐!”
春花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身旁的林听澜拉住了。
暖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白栖枝在两位老人面前长跪在地,腰背挺得笔直,深深稽首。
额头缓缓触地, 点在手背, 伏地不起。
叩首。
她这辈子只这么真正叩过三人。
一是沈忘尘,他授她诗书,教她经商处事之道。她叩他,求他垂怜,求他教导。
二是文老先生, 授她策论谋略,教她经世致用之学。她叩他,求他指点,求他开蒙。
三是萧鹤川, 他传她千年识见,启她超脱尘俗之思。她叩他,求他解惑,求他明心。
她总说她命不好,运好,如今看来她命也是一等一的好!
不然,她这一生,为何仇人不多,却良师繁多?
“学生此去,生死未卜,吉凶难料。惟愿先生珍重自身,待学生事了归来,再奉茶谢罪。”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额头还贴着手背,脊背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文老先生眼眶倏地红了。
“起来。”
文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颤巍巍地弯下腰,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白栖枝的手臂,往上托。
“好孩子,快起来。”
白栖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冬日新火,又烈又猛。
文老先生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与故人依稀相似的脸,嘴唇翕动,半晌,也只说了四个字:
“早日归来。”
原本用力握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白栖枝俯身拾起包袱,重新挎在肩上。
“走啦。”
她紧了紧包袱带,抬起头朝众人笑了笑,转身带着一脸怨气的萧鹤川和波澜不惊的荆良平朝门外走去。
“……白栖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鹤川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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