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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箭头 第445页

第445页

    荆良平强装镇定,轻声道了句“萧小侯爷一切安好”。


    预料之难的诘问并没有到来。


    常修洁沉默了。


    良久,他睨了荆良平一眼,问:“还有事?”


    “啊,在下……”


    正当荆良平想着这话该怎么圆回去,突然——


    “咣当。”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阵极快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迭起,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急促的音节,像是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劝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很快,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从后堂方向出来,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怕什么人看见。


    托盘上,几块碎瓷片伶仃地躺着,底下还聚着一小摊未擦净的水渍。


    丫鬟经过正堂门口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托盘脱手,“哗啦”一声,碎瓷片撒了一地。


    她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止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常修洁没有看她:“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了碎瓷片,踉跄着退了下去。


    荆良平站在那里,眼睫微微垂着,面上不动声色。


    这不寻常的事,已经够多了。


    常修洁收回目光,看向他,双眼依旧平静如水:“信送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可以走了。”


    荆良平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可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走出正堂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朝后堂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门帘低垂,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


    他迈步走进雪里。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瞬间带走了额角那层薄汗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


    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都没敢问。


    可却是什么都看见了。


    雪幕中,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已经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低响。


    荆良平上了马车。


    常府门前,那两行深深的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什么都留不下了。


    *


    白栖枝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红的。


    她只给自己留了六十秒哭的时间,甚至眼泪没擦干,就已经再次整装待发地回到众人面前。


    就连萧鹤川都看不下去眼了,对她说实在不行多哭一会儿也是可以的。白栖枝反而回了句“哭的话我自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偷偷哭,眼下不是好时节,季姑娘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得做足万全的打算”。


    众人拿她不得,只能任她这样拼命压抑着,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留白栖枝在书房中做着那些本该她做的事。


    直到天色泛出一线黑意,院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众人纷纷上前来看。


    最激动的自然是宋家姐弟,当看到兄长不成人形地被季长乐和贺行轩从马车里架出来时,饶是强大如宋怀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后仰头晕倒。


    “阿姐!阿姐!”好在宋长宴眼疾手快地扶住,才不叫她晕死在地上。


    白栖枝从书房里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未干,墨汁溅在地上,洇开一朵墨梅。


    看着宋长卿那张被毁掉一半的脸,白栖枝先是心头一冷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随即,四肢百骸都几乎要被怒火焚毁。


    若不是身处冰天雪地,白栖枝估计会当场自焚而死。


    她强忍着这股怒气,装着镇定,将笔递给身旁的春花,声音尽量克制不抖:“先把宋大人抬进东厢房,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他身上的伤太多,动作一定要轻。”


    季长乐和贺行轩已经架得胳膊发酸,闻言直接把人往里送。


    宋长宴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白栖枝一把拦住:“你身上伤还未好,况且阿姊还要有人照顾。放心,这里一切有我。”


    宋长宴张了张嘴,看着白栖枝那副镇定得不像少女的脸,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全盘信任。


    白栖枝顾不得同他多说,心照不宣地点头,疾步跟上季长乐和贺行轩:“春花姐,劳驾打盆热水来,要温的,不要太烫。再去把我房中那瓶金疮药拿来,还有干净的棉布,多拿些。琉璃——”


    话音未落,一直处于暗处的琉璃无声无息地现身:“白老板。”


    “去城中请郎中,要快,但也要隐秘些,不要惊动任何人。请了直接从后门进来,多加小心。”


    “是。”话音未落,原本单膝跪地的琉璃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这般爽利的性子,倒叫白栖枝不合时宜地想起芍药来。


    眼下不是瞎想多想的时候。


    白栖枝甩了甩头,急忙跟进东厢房里。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


    宋长卿已经被安置在床榻上,贺行轩正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手抖得厉害,帕子好几次都没拿稳。


    季长乐正站在一边骂他。


    骂着骂着,白栖枝进来了,她就立马换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赶紧凑到白栖枝身前,却不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白栖枝走过去,接过贺行轩手里的帕子:“我来。”


    贺行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见白栖枝那张平静的脸,就跟看到救星似的,急忙退到一边,紧紧地看着,生怕下一秒就会有用到他的地方。


    白栖枝用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一点点地擦拭宋长卿脸上的血痂。


    血痂被温水浸软,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粉红色嫩肉,以及那道深刻见骨的鞭痕。


    “嗯!”宋长卿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白栖枝手抖了一下,稳住,又继续擦下去。


    隔着手帕,白栖枝摸到了宋长卿额头灼热的温度。


    怎么会这么烫?


    “贺行轩。”白栖枝连头都没转,急匆匆道,“去叫人煮一锅姜汤,再叫人准备好治理风寒的药。快去!”


    贺行轩忙不迭地去了,季长乐见此情此景她也不好再留下,也陪着他一起出去了。


    适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文老先生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看着床上几乎满脸死意的宋长卿,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匆匆忙忙地赶到床边,因为太急,差点绊了个跟头。


    老人径直扑到榻边,只一眼,身体便剧烈一晃,若不是及时扶住床柱,几乎要栽倒。


    “子远……我的子远啊……好孩子,醒醒,快醒醒!”


    老先生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要碰触学生枯槁的面颊,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握住宋长卿的手。感受到手心一片阴冷湿凉,他当即再受不住,一下子落下泪来。


    昔日学堂里最为勤奋端正的孩子、这个在京城里几乎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如今被害成这样,叫他这个做师长的如何能不伤心?


    白栖枝听到这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呼唤没有回头。她擦完了脸上的血,又去解宋长卿的衣领。


    眼下生死攸关,自然无法理会什么男女大防。


    破烂的囚衣领口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解起来很费劲。


    她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揭,每揭一下,宋长卿就痛得闷哼一声。


    白栖枝紧紧地蹙着眉。


    衣领解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瘀伤,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鞭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白栖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继续擦。


    许久,屋里安静下来。


    春花送了热水和药过来,也被她打发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白栖枝和文老先生两人。


    白栖枝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拧了帕子,坐在床边开始清理宋长卿身上的伤。温热的帕子拂过狰狞的鞭痕、拂过青紫的瘀伤,拂过宋长卿那被铁链磨破的、露出红肉的腕骨时,透过帕子,白栖枝尤能闻到牢狱里的血腥气。


    她尽量放轻了动作,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不抖。


    并不是害怕。这样残忍的伤,她在误入乱葬岗时已经看得分明,如今这般,不过是在心疼。


    她无法做到看着这样一个端方雅正、挺拔如竹的人被生生折断、被踩进泥里、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却熟视无睹。


    恨啊。


    是恨啊。


    水凉了。


    白栖枝起身去叫春花来换,却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春花姐。”


    春花手脚麻利,听到呼唤端着盆出去,换了热水回来,帮白栖枝拧好帕子,递了上去。


    白栖枝继续静静地擦着。直到宋长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白栖枝才收拾好一切,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先扶着文老先生坐在床边后,才自己坐到床尾,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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