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温水煮青蛙一般受尽煎熬委屈的苦楚,若不是亲身在婚姻里经历过的女人,大抵是不能领会其中的恶心之处的。
于纪湉来说,更悲惨的就是连丈夫慢慢地都不跟她在一条心上了。
追求她的时候,她丈夫是北京城里风华正茂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同龄大学生,读的是国内外文学名著,开口谈的是风花雪月,真是一片现代社会才子佳人好光景。
可结了婚、回到了老家的男人就不是这样的了。
在他的家里,在他的爷爷奶奶父母家中兄弟姐妹们面前,他是土生土长的土太子,是尊贵之人,是万金龙体,是这微型家族式封建社会里最说一不二的存在。
在他们看来,纪湉,应该学会摆正自己作为保姆和附属品的地位。
他们不是平等的,纪湉也不能再像从前大学时候那样给他甩脸色看。
但凡纪湉惹了他的不痛快,后来被拳脚相加更是家常便饭之事。
婚变随之陡然发生在一个恐怖的黄昏。
那天她丈夫不在家中,丈夫的一个堂兄醉醺醺地摸到她的房间里,醉眼迷离摇摇晃晃地和她搭讪起来,说着不三不四毫无瓜葛的闲话。
纪湉紧绷着身体维持表面的客气,和他说了两三句话后转身就要走,却被那堂兄一把从背后抱住,猥琐地对她动起手来。
纪湉被吓坏了,奋力反抗起来,尖声叫人,终于把在楼下客厅里的堂嫂和婆婆等人给喊了过来,她这才得以解脱,瘫软地跪倒在地上解释说她被堂兄酒后骚扰了。
谁料想那堂嫂倒是个暴脾气,恐怕先前这堂兄私下就多看过纪湉几眼,惹了自家老婆不痛快,一朝闹出这丑事来,堂嫂更是家丑不怕外扬,没理也要闹三分,哭爹喊娘地叫唤起来,说是纪湉不检点,是纪湉勾搭了她的男人,做出这样不要脸面的事来。
闹到纪湉的丈夫也回来了,阖家上下众人面色沉沉,温言软语哄孩子一般哄着喝醉酒的堂兄下去醒酒歇息,反倒把审视的目光对准了纪湉。
她丈夫回来时也是一身酒味,见此,气不打一处来,红着脸大着舌头当着一家子的面就对纪湉连拉带拽地殴打起来。
纪湉想逃,慌不择路地往外面跑,丈夫便扯着她的衣裳追着她打。
边上的堂嫂还跟着拉扯了她两番,一路拍手叫好,不忘哭喊自己男人冤枉,说纪湉才是那个不要脸的荡/妇。
等闹到外头时,纪湉身上的衣服已被扯得七零八落,衣不蔽体,分外狼狈,甚至还有过路人驻足围观。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恐怖的一天。
她哭着环抱双臂想要遮挡自己裸露的身体,可迎头就是堂嫂喷洒的唾沫星子、丈夫那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周遭其他男人戏弄玩味的眼光。
她的前半生就死在了那一天。她还因此流产了,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在这之前,虽然她在婚姻里过得并不幸福,但因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觉得是自己自作自受,她也不敢对家里的父母哥哥姐姐诉苦,一贯只说自己过得很好。
可那天之后,刚在医院做完了手术,纪湉就不顾一切地连夜坐火车哭着回到了纪家,扑进了父母的怀里,浑身颤抖着说要离婚。
她前夫家在当地颇有点势力,耀武扬威地说不肯离婚,还屡屡找人到纪湉娘家闹事来,说要把纪湉带回去,又诬陷说纪湉偷了婆家的钱补贴娘家,还叫纪家还钱来。
纪湉怎么敢再回去?
最后还是姐姐纪凝和姐夫章起卫帮她摆平了这事。
当时纪凝和章起卫在一家外企任高管,纪湉的离婚官司闹了大半年后,正好这家企业在纪湉前婆家那里有个引进外商的投资,是当地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纪凝和章起卫连夜飞回国内,拉着公司的几个高管,请当地单位里的几个领导吃了顿饭,饭局上委婉提了几句,几个领导会意后,层层传达下去,总算把话传到纪湉前夫家那里:
“算了罢,好聚好散吧,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才给纪湉换来一本离婚证和前婆家永不再骚扰的承诺。
但也仅此而已。
纪凝和章起卫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也只给她换来了离婚,甚至还是不能给她讨回一句道歉。
后来真的给纪湉报了仇的,居然是她那根本没见过几面的外甥女婿。
是前外甥女婿。
纪湉死后,章矜之伤心抑郁了许久,程愈川这才从她那里隐约知道了点纪湉的过去,他这种人一朝上位对待仇家的手段速来以赶尽杀绝为主,多的是章矜之从前想都不敢想过的残忍暴虐。
为了哄章矜之高兴点,在章矜之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花了重金找人打点布局,中间人把纪湉的前夫和前夫家里的几个兄弟骗到了国外去,然后让人在国外把他们给……
他还找人掀了纪湉前婆家的老底,搜罗了他们的把柄,把他们家这么多年的丑事给抖落了出来,闹得这家人终于倒了运,没死在国外的人,在国内也都收拾收拾蹲监狱去了。
可那时纪湉已经死了。
她还能看到这些吗?
纪湉看不到这些,章矜之是看到了。
所以后面感情破裂时,程愈川还对她放过话:
“就算你能跟我离婚,你又能嫁给谁?你嫁给谁,我就让谁跟你小姨的前夫一家一个死法。你可以试试我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到头来,你还不是只能回到我身边?”
以至于章矜之有段时间都会怀疑,她家里人之所以都不准她和程愈川离婚,未必单纯是为了图财,说不定还是惜命呢。
谁知道这种疯子被逼急了能干出点什么事来。
·
也是从前婆家逃回来后,纪湉就开始了这种不见外人的独居生活。
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只要一出去见人,她就会想到那个衣不蔽体毫无尊严的自己。
她不肯见人。
这些年里,纪家人心疼纪湉,也都是由着她这样下去的。
他们没想着再去开导纪湉,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担心适得其反,担心揭了她的伤疤反而会让她的病情会更严重。
家里人都想着,就这样让纪湉安心静养着,说不定再过几年、再过几年,她就会好了呢?
大家都在心里想,别逼她了,别逼她出去了,这样就挺好的。
只有重生过的章矜之知道这条路走错了。
——他们还是应该想办法让小姨走出来,只有解决掉痛苦,越过痛苦,她才能在自己的人生里真的活下来。
小姨是这样的,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章矜之想,假如她不能解决掉前世婚姻不幸给她带来的痛苦,假如她不能越过这些痛苦,那么哪怕是重来一世,她也不过是多做了一世的怨妇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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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放心,没有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金枝的前夫都在外面挥汗如雨干苦力呢……
保证没有让他过好日子!
(小姨的故事占的篇幅不会很多的,希望大家别介意~)
(金枝和前夫马上开学会见面的)
第13章 有缘无分
章矜之见到纪湉时,纪湉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她们两人的午餐。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纯白真丝长袖衬衫,质地柔顺的米白色半身裙,随意挽着长发,有几缕发丝低垂,她像一朵烟雨朦胧里的栀子花。
这几件衣服章矜之见她穿的都有些年头了,她不愿多换新衣,姐姐纪凝给她时常寄来的衣服,她一件件都细心叠好,妥帖地收在衣柜里,许多衣裙直到她死时都没穿过一次。
……是因为只有那些熟悉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才能给她一点儿安全感吗?
她还是那么美丽,像一卷幽静而雅致的仕女图古画,绢帛的卷轴摊开了一寸,便自露有她一寸的美。
因为多数时候不见阳光,本就白皙的她现在更添了一重虚弱的色泽,整个人纤弱非常,叫人望而生怜,像一只风一吹就会被吹散了翅膀的虚弱蝴蝶。
“矜矜来了?我们矜矜又变得更漂亮啦,前几天在游轮上玩得开心吗?”
纪湉解下自己的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微笑地看着章矜之。
章矜之扑进纪湉怀里,用力地抱住她,埋首在她胸前,含泪哽咽:
“小姨,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好想你……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纪湉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抚着她的背哄她:“不哭啊,不哭,我也很想你的,我们现在不是见面了吗?”
章矜之小时候,纪家人为了给纪湉找点事情做,想让她多和人接触接触,就常把章矜之送到纪湉这里和她学跳舞,章起卫和纪凝再按照市面上一对一舞蹈课的费用给纪湉打去课时费。
一来让纪湉每日有事可忙,二来也让姐姐给她的资助更显得有理有据些,三来纪湉本就喜欢章矜之,所以她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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