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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园中僻静深幽,虽是冬日,但琪花瑶草漫漫,色如喷霞。道路两侧柏木萧森,遍植桑榆槿柘,一只只绢纱宫灯的光芒,从黑暗当中殷勤拱出一条蜿蜒阔道来。


    从军营羁旅的生涯,一下回到了世外桃源的人间,从地下回到天上,还让杭锦书没适应过来。


    人怀着久困羁旅的疲乏,被母亲一把送入熟悉的闺房。


    这房内陈设一切如新,帐内设有好闻的鹅梨帐中香,紫檀木的嵌螺钿的锦雀纹理木案上,一只玉雪可爱的狸奴正睡得慵懒香甜。


    “香香!”


    杭锦书吃惊地看着那只猫儿,没想到,她竟还养在这里。


    看模样,它吃好睡好,乐天不愁,比三年前她离开杭家时还要膘肥体壮,此刻正盘着尾巴,在桌案上四仰八叉地打呼噜。


    这模样,活像一个人。杭锦书会心一笑。


    孙夫人叹了一口气,攥住了女儿的手,在杭锦书诧异望过来时,她低声解释道:“当年送你走的时候太匆忙,北地日子又不太平,加上那荀野……带香香去总归是不好,你走了以后,阿娘让人照看着你的狸奴呢,就等你回来。谁知道,这一去,竟就是三年啊!”


    说起来,孙夫人对荀野还有隐隐的怨恨。


    杭锦书呢,不像母亲这般埋怨,何况伯父说得对,是联姻,没有谁对不起谁,她应当尽力弥合两家,让两家拧成一股绳,不可内讧。


    “母亲,”杭锦书反握住母亲的手,微笑温声道,“荀野待女儿极好,从未予我气受。”


    孙夫人将信将疑,怪异地看了女儿几眼,不大肯信:“真的?”


    说完,她又小心地道:“那陆韫呢?”


    第16章 何不求好于荀野?


    陆韫。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孙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女儿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瞬间的恍惚,心想她还没放下,攥着女儿的手柔声道:“阿泠,都怪娘不好,当年,没有勇气反抗你伯父和你阿耶,任由他们生生拆散了你们一对有情人,这些年,教你和芳歇两人,一个在燕州,一个在北境,都饱受煎熬苦果。”


    杭锦书有过短暂的失神,不过当下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回眸,看向满脸柔和与慈爱的母亲,温声道:“往事已矣,我早已忘怀。师兄如今在燕州,一切都还安好?”


    孙夫人想从杭锦书的眼眸之中窥见一丝伪装,但女儿一向将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她生是没察觉半点。


    “哪能好。燕州风吹日晒,过得又哪是什么舒心日子。不过你师兄算是有出息,在燕州大有了一番作为,如今已经起势。”


    得知故人平安,杭锦书也便安心。


    她挣脱母亲的双手,从一旁抱起了那只毛发雪白、油光水滑的狸奴。


    小狸奴如今也有四岁大了,但双眼还像小时候那般懵懵懂懂,一睁开惺忪睡眼,正与温柔可亲的杭锦书大眼对小眼。


    看了半晌,竟给香香看出一股<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无措来,好像清透的核桃眼里润湿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离了原主人,谁还把它当宝贝啊。


    小狸奴泪眼巴巴地望着人。


    杭锦书瞧它可爱极了,低头,抚着香香温滑纤细、茂盛团簇的绒毛,指尖滑过小狸奴的一双招风耳,低垂唇瓣,在它的脑袋顶心上轻轻一吻。


    女儿与狸奴为伴,没再问起陆韫一句,孙夫人心生嗟叹,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当年两个孩子那样要好,已经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但因陆韫出身于寒门,只是夫君昔日在学塾收留的一名门生,难以匹配杭氏高门朱户的贵女,杭家硬是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杭况做主,将陆韫发配去了燕州。


    当时两人似乎暗中定下某种条约,若无大的作为,陆韫今生不要来见杭锦书。


    陆韫去了,这一去,不过短短一年,杭锦书便被杭况嫁给了荀野。


    当初两人分离时,阿泠以泪洗面,又哭又闹,在屋中乱砸乱烧,歇斯底里。


    后来,陆韫送了一封绝情信来,信上说,他当初为攀附高门,故而引诱了她,心中也知与杭锦书原不相配,今日暂得高迁,往事便作风逝,恩情断绝,不复相思。


    绝情书送来,杭锦书冷静了,将书信掷入火盆,拉杂摧烧之,风扬其灰。


    从今以后,她的阿泠,性子沉静了,温淑了,行事也愈发端明持重,只是当初那个鲜妍明媚的少女,那个爱哭、爱闹、爱笑的小娘子,却不知被遗忘到何处去了。


    若说今日谁还记得,谁仍在怀念,便只有孙夫人一个。


    她是再也看不见,那个会撒娇,会围绕她膝下的女儿,不会有涨红了的明媚含春的脸蛋,一双水盈盈的杏仁眼,泛滥着春华秋月般的皎艳,不会有裙裾飞扬在风里,木屐轻快地踩过梨花遍地的青砖,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终是不再有了。


    三月的桃花从枝头揭过,可见的只有愈加蓬勃璀璨的叶,蓁蓁地压满枝头。


    女儿的脸上多了一重风霜,也多了一分成熟,孙夫人只得勉强感到欣慰。


    原来,她的女儿是该一辈子做高门之上的明珠,衣食无忧的,她真是舍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疑心她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孙夫人又问及荀野:“那个姑爷,当真没有给你半分委屈受?娘不大相信,他连归宁都不愿陪你回。”


    杭锦书抱着狸奴回眸粲然:“是真的。荀野虽粗犷了一些,杀伐决断,但他将女儿保护得很好,从来都对我毕恭毕敬。阿娘放心,只是现今战事的确吃紧,他分。身无暇,知晓女儿想家,才派人送女儿与您团圆。”


    这么说,孙夫人稍稍能宽慰些许了。


    杭锦书想,外头战火连天,可零州一直出奇地太平,无论硝烟弥漫,这里始终如一方宁静的世外仙源,母亲终日宅居后院,从来不曾出门见识过“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故而不曾理解,荀野他们这样的人,在外边奔袭打仗,是为了什么。


    就连她自己,从前也不过一个深居简出、孤陋寡闻的人,一个被束之高阁的女子。但自从见识到了荒原上那森森的白骨,流淌成河的鲜血,她终于明白,这天下唯有一统,方能结束战乱。


    以战,来止战,是逼不得已,但亦是大势所趋。


    与母亲谈了片刻,孙夫人问起杭锦书这几年的日子。


    其实日子大多乏善可陈,无非是跟着荀野的后方军队东奔西走。


    孙夫人对军营里的事漠不关心,只说:“我听闻,荀野的父亲荀伯伦,在丧妻之后很快便续弦,他有一位继室嫡母,你嫁入都护府后,可曾见过那个崔氏婆母?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杭锦书道:“只见过一面,敬茶之时。不知是否好相处。”


    当初送嫁时没经过孙夫人的同意,如今她是横竖不满意,对荀野的家世也分外挑剔,闻言皱紧了眉头:“哪有元配刚死,扭头就续弦的,这换人换得未免也太勤快了!女儿,你别怨为娘的手伸得太长,我曾听人私下里嚼舌头,说荀野那个继母生的二弟,在崔氏做主母那年就生了,这崔氏敢情不是当初大着肚子进门的么!元配尸骨未寒,两人就搅和到了一处,我只怕你那公爹,不是个什么深明大义的善茬。他对荀野,只怕也不怎么上心!”


    杭锦书样样都要维护荀家,正欲反驳,但脑子里突然想起荀野曾经说的一句话。


    ——难道我逼你了吗?还是我那个从来都不爱管我的阿耶,给你压力了?


    霎时前后串联,丝丝入扣。


    对母亲的猜测,她再也不能反驳。


    杭锦书哑口无言。


    孙夫人知晓自己是说对了,纠结不已:“我虽看不上这个姑爷,但也知道,他荀家能有今天,全靠的他荀伯伦的长子在外征伐,要是荀家以后得了天下,这老泥鳅只要不偏心,把现成的果子摘了给崔氏的儿子,我就烧了高香念阿弥陀佛了!”


    荀伯伦要怎么苛待荀野,孙夫人管不着,可荀野和自己女儿却是夫妻,一体相连,要让自己女儿受了任何委屈,孙氏是头一个不肯答应。


    杭锦书呢,却温温柔柔笑起来,掌心里捏着小狸奴肉肉软软的玉爪,曼声道:“娘,我从来也不想做旁人锦上添的花。”


    这话,却有深意。


    孙夫人狐疑地看了杭锦书几眼,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敢问。


    女儿大了,她渐渐有了自己的主张,孙氏自知很多决定她是帮不上忙的。


    但无论阿泠要做什么,只消她说一声,做人母亲的便立刻拿起武器替她去同人拼杀。


    三年前,她已经失悔了一次,这次她再不允许自己有分毫软弱。


    杭锦书心领了母亲的一片好意。


    回到家中的日子,如流水般,匆匆,悠悠,不觉已是半个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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