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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箭头 第69页

第69页

    “我对荀野,没有敌意的,难道你如今对师兄,一点信用都不存有了吗?”


    陆韫的眼底含着淡淡的水汽,就像三月烂漫的梨花,沾了粒粒雨露。


    杭锦书凝着他的瞳孔,忽感觉这种瞳仁太朦胧,外头瞧着是濛濛细雨,轻纱遮覆,却因此看不清雨中光景,如雾里看花,并不真切,还是大红大紫的牡丹,明艳招摇,美得灿烂又直白,无需去猜。


    杭锦书抿唇追问,一点不受他带偏:“到底说了什么?”


    她既问他,就代表相信陆韫的答案,请他别再拐弯抹角。


    荀野马术好,再迟上片刻只怕追不上了。


    如果陆韫还执着地打太极,杭锦书一样不会再浪费时间。


    陆韫垂首失笑,“好吧,你不信我。”


    他看起来那么失落。


    杭锦书哽了气,不愿再耽搁功夫,转身要走,陆韫忽地抬眼,唤住她:“阿泠,他回长安了。就算我真的对他说了什么,那也只是我说的话,难道他就这般心性不定,受不得激将,为了一个外人弃你于不顾,掉头就回长安吗?”


    他反问她:“这就是你说的,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吗?”


    杭锦书脚步一顿,咬唇片刻,却还是执拗地道:“他是。”


    说罢便离开了马车,回到老树阴底下,向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郭要了一匹马。


    老郭呆滞地问:“殿下……”


    心里其实猜得到,殿下被茶缸气跑了。


    杭锦书将马的缰绳抓入手中,脚尖勾住马镫,屏气一蹬,身轻如燕地上了马背,动作利落流畅,一气呵成。


    香荔万分焦急:“娘子,不行的,你很久没骑过马了,还是让郭校尉去追……”


    杭锦书置若罔闻,如若荀野真心要走,老郭劝不回他。


    杭锦书自己,心中也没有任何底气。


    因为没有立场。


    也不知道,荀野如今,还能存有几分旧情,看在她的颜面上,为她留下来。


    她知晓这样很过分。


    陆韫是她同意带来的,早知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便不应该同意。


    杭锦书乘奔而行,矫健的骏马载着马背上的女郎,一转眼便扬蹄而去。


    香荔真是呆住了,她护主心切,也想追去,可眼下已经没几匹马了,剩下的人她都不认识,人微言轻的,恐怕也借不来马匹,就怂恿老郭:“你们家殿下就这么跑了?你也不去追?”


    相比香荔的鲁莽,老郭显得异常镇定:“哈,以将军的马术,他存心要跑,我也撵不上啊,龟和兔子赛跑,兔子还先跑,这教老乌龟徒呼奈何也。”


    香荔不甘心:“太子骑术这么厉害,你跑不过,难道我家娘子就能追上了?”


    “那说不准呢,”老郭道,“太子不让人追,那谁也别想把他追上,太子要是让人追,那说不准就能让人追上了。”


    香荔被他绕了进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郁闷地捂住了胸口,忿恨难平。


    老郭看出她的忧虑,嘻嘻一笑,宽解她道:“这不好说啊。我觉得夫人会把人带回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了。”


    *


    杭锦书伏身在马背上,两侧是呼啸而过的疾风。


    马蹄飒沓,卷起的细灰,一重又一重地飘散在身后。


    衣裙猎猎,发丝飞扬。


    马车内,陆韫望着杭锦书快马奔腾甩开自己的身影,内心当中也是一动,继而漫涌起无边苦涩——


    她何时学会了骑马。


    原来她早就学会了骑马。


    原来她早就,不是等在原地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娇媚脆弱的小娘子了。


    杭锦书的马术是荀野教的。


    当她在疾驰当中不顾一切地冲向长安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夫妻相处时的点滴。


    那时还在北境。


    他要扣关南下了,他说,要带她随军一起。


    杭锦书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推脱自己不会马术,在军队里恐怕于北境军是一种拖累。


    荀野握住她的皓腕,捧住她的两片脸颊,朗声道:“夫人不会骑马?那简单,我教你。”


    杭锦书一开始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是抗拒的,可荀野就试图说服她:“夫人,你难道不想有朝一日驾乘快马,随心驰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相信我,这很有意思。”


    杭锦书就鬼使神差地,被他描绘的那种画面所蒙骗,相信了他。


    “我怕是学不会的……”


    教学前,她望着那匹威武雄壮的紫色狮,实在望而生畏,心底发怵。


    荀野就在身后托住那一截杨柳细腰,呼吸贴近来,鼓励她,赞美她,舒缓她的紧张。


    “不会的,夫人这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一定能学会。你别害怕,试着去抚摸它,让它臣服于你。”


    荀野扣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抬高,摸索向那匹一直在原地不动,轻轻打着响鼻的紫色狮。


    触摸到马身的一刹那,杭锦书指尖一颤,生出一种立刻要逃的冲动,也是荀野,固执扣下她的手腕,强行违逆她的心意,与紫色狮触碰。


    他常说,马是通灵性的动物。杭锦书试着去与马建立联结。


    那日午后,直到夕阳西下,他引导她,指挥她,接触了一下午的马。


    荀野不逼她过早上马,知道杭锦书谨慎,他等着她,了解完所有马匹的习性之后,主动提出上马,他就在身后,托着她腰,举着她臀,送她上鞍鞯。


    紫色狮习惯的是男主人的重量,女主人的身量于它而言如一片羽毛。杭锦书上马之后,紫色狮依旧温驯而臣服,纹丝不动,杭锦书大是诧异,惊喜地抓着马缰,对他说:“夫君!夫君!它好乖。”


    那日的阳光,辉煌,太盛,荀野站在马背之下,仰头看她。


    他麦色的肌理隐匿在背光的影里。


    看着她,活泼,生机勃勃,元气充盈,丢掉心中积压的冗杂赘余,专心享受马背上的自由。


    杭锦书却没注意到荀野当时的眼神。


    他在看她,并且,很舍不得。


    但杭锦书只是学会了骑马这一项技能,从学会那天开始,她就跟随荀野从军。他心疼她,没让她骑马。


    而她也就再也没上过马背。


    今天又是一个秋高云淡的午后,她竟伏在马背上,用他教给她的骑术,去追他。


    徒弟还是没有胜过的老师的潜能,她沿着来时的路追了一路,迎着红日,追到它逐渐西沉,连荀野留下的马蹄灰都没闻见。


    夕阳逐渐坠入了绵绵青山后,秋山如幕,隐蔽了最后一抹余光。


    天色黑下来了,银河开始闪亮。


    寂静的官道上马蹄在奔腾,杭锦书的心跳速度从上马背开始就没下来过,一直到了夜幕降临,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地里,她疲惫了,跑不动了。


    一股巨大的灰心和失望笼罩向心头。


    “吁——”她勒住缰绳,让骏马停止跑动。


    心跳得很快,血液火热地漫涌向四肢百骸。


    杭锦书受不了这种搏动了,她必须下马,让自己休息恢复一下。


    看向远处,黑魆魆一片,星垂平野,只有微弱的远山轮廓在眼前踊动起伏,仿佛会呼吸一般。


    天连衰草,长风浩荡,耳畔满是草木摇动的瑟瑟轻响。


    杭锦书疲惫地抱住了马背,将脸埋入马背上浓密的鬃毛间,眼眶又红又热。


    失望于追不上,恼怒于他的出尔反尔。


    就算是陆韫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他怎么能,对她不留下一个字的交代,就这么走了?


    难道他真的回长安了,再也不要见她了吗?


    是的,荀野有这个权利,他不欠杭家的,更是不欠孙家,可——


    他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他是一个重诺之人,难道这一次他要食言了吗?


    杭锦书双臂抱着马背,在它的鬃毛间缓缓蹭了蹭。


    身上早已尽出湿汗,浑身黏腻的汗水沾着衣衫,不透气地贴在肌肤上,很难受。


    这样的难受,却比不了心里的难受。


    杭锦书咬住嘴唇想,既然他说话不算话了,那她就,一个人去吧。


    舅舅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舅舅,她宁可喋血,也要让清白无辜之人得到公平。


    杭锦书拍了下马背,这时,耳朵里却传来一阵微弱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袭来。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顺着声音前来的方向惊愕地看去,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除此之外,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但她肯定,这就是马蹄的声音。


    月黑风高处,杭锦书如木胎泥塑般定在那里,仿佛忘了自己会呼吸这件事。


    微风拂动草叶的簌簌声里,揉进来一片愈来愈清晰的马蹄声了,她胸闷欲裂,将耳朵贴在马背上,不一会儿,那声音更近了,清楚地砸入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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