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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箭头 第90页

第90页

    倘或他反应慢一些,来不及逃生,坠入了水中,这也许说得通。


    下水以后,杭锦书第一个念头便是救荀野。


    她知道,荀野根本不会水。


    便是一个浅浅的池子,都可能让威风八面的荀大将军呛水,更不提那日的冰湖有多深,他又身负精钢箭,落水之后无法凭借身体自身的浮力往上漂浮,杭锦书本能地要抱住他的身体。


    但有一双碍事的手却拽着她往上游,仓皇地要搭救她出水面。


    杭锦书被他钳制住,被迫往天光洒下的方向浮上去。


    而荀野的身躯,已经往下沉,杭锦书顾不得肺里的气息将要消耗殆尽,只知倘或自己不救他,荀野危在旦夕,而她是不能容忍那样的结果发生的。


    杭锦书鼓起两腮,摆腿游身上去,为双掌蓄了一波力。


    拼尽全力,奋然向那个拽自己的人一推,将陆韫远远地推走,排开一段水流。


    她借着水中那股暗流往下潜,一直往下潜,追向荀野,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血液似都已凝固,骨肉肌理都得比湖水还冰,杭锦书慌了神,肺里存余的气早已日薄西山,再要挤压气息,换取求生的力量,也实在是挤不出了。


    她只能环绕他的脖颈,尽一切人事往上游,不顾水花淹没口鼻,刺骨的冷水冲入鼻腔,不知道游了多久。


    杭锦书终究是没有力气了。


    在濒临水面的那一刹那,她已经使出了全力,但还是无法将荀野救出冰湖。


    她已经要失去意识。


    原来这便是她的死期,她的归宿,没有寿终正寝,而是亡于冰湖之中。


    和荀野死在一起。


    曾经一意要逃离的人,到了最后,还是与他死同陵寝。


    杭锦书虽觉着有一丝哀缅,但内心暗暗之中又怀有一线隐秘幽微的庆幸,仿佛不肯孤孤单单地死去,一定要与人一起才弥足安慰一样。但她慢慢地清楚了,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不会让她临死之前产生这类悲哀的寄托。


    坠入冰湖后,杭锦书昏睡了三日,那三日她定是被人用了某种药物,致使自己的脑子糊里糊涂,记忆力大减,竟险些彻底忘记了冰湖大战,和水底下发生的事。


    后来当她质问时,陆韫解释道:“见你往冰湖下沉,便一心只想救你,根本不知道你会凫水,阿泠,请你相信,救你是我情急之下的本能。你现在要为荀野责怪我吗?”


    杭锦书轻飘飘地戳穿他:“我识水性,你很早就知道。”


    陆韫一怔,像是从记忆里去搜寻什么证据去了,半晌,他讪然哽住了喉舌:“当时危急,我竟是忘了……”


    杭锦书并不想相信他的话。


    尽管他设法搭救自己,是为了救她的命,但她也丝毫都不感激陆韫。


    “我没有让你多此一举。”


    如若不是陆韫强行从水里拖走她,兴许她早已救下荀野,不必受了后来那般严重的风寒,荀野的伤势,说不准也不需要养这么久。


    她向母亲身边的圣手大夫询问过,她的身子一切正常,服用的药物也都是治疗寒症,和养神的灵药。


    虽然一切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然而心里那股微妙不安的感觉,却在每每想到陆韫时都益发强烈。


    现在,陆韫竟然与母亲说,他想向自己提亲。


    那是一个让她迄今雾里看花、看不分明的男子,他分明拥有许多,连杭氏都无法探知根底的实力,却仍然犹如一株弱柳依附于杭家,委婉地装扮着脆弱与可怜。


    杭锦书不明白他执着矫饰的意义。


    “阿泠,娘想问问你的心思。”


    关于婚事,孙夫人希望女儿能自专,她所能给出的仅仅只是意见。


    杭锦书凝视母亲,“娘这么问,就是认可陆韫了?否则无论陆韫说了什么,娘都不会替他转告。”


    孙夫人被看出了心思,犹疑为难地道:“其实陆韫并不是寒门出身。他是杭氏世交门第的庶子,陆家在前朝时已经败落,受昏君奸臣戕害,大厦倾覆,陆韫全家一夕之间尽数流亡。唯独陆韫在杭氏书塾就学,保全一命,之后他便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寒门陆氏子弟。陆韫自小身世孤苦,敏感多思,比谁都周全一些,因寄人篱下,也往往只会看人眼色,不敢妄诞。”


    那个孩子初到杭家时还很小,只有豆苗高的一个娃娃,孙夫人远远见过一面,觉得粉雕玉琢,很是可喜,后来小孩儿渐渐长成了少年郎,因为家中的关系,性格变得愈发孤僻。


    面对喜爱的事物,他不敢向杭氏表明。


    喜欢了杭家的娘子,他更是如履薄冰。


    怀着这份忐忑和虔诚,他始终不敢真正地对抗杭氏的家主,对抗士庶不婚的铁律。


    “阿泠,女子一生便如浮萍,长得大了,家族便不再将你视作一家人,若是不嫁人,你能有怎样的归宿?出家做女冠子终究只是意气之说,你还是要为自己的一生做打算。”


    孙夫人苦口婆心。


    “陆韫是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知根知底,也有情分,他带来的聘礼也足够丰厚,足可见对你的诚意。你若是点一点头,那孩子能欢喜得为你摘下月亮来吧。”


    杭锦书眸色偏冷,“阿娘,你莫要受到他的蒙蔽了。陆韫是怎样人,我心中清楚,他一向利己,自重,如今求娶我,不过是为了圆当年的遗憾,满足他心中的失悔罢了。”


    她对陆韫早已没有了少女时代听到“芳歇”二字时便涌动缠绵的欢喜羞涩之意。


    那种明媚张扬的喜欢,她恐怕自己这一生都不再有了。


    听到这儿,孙夫人已经懂了:“好,阿泠你这样说,为娘心里就有数了,我这就回绝陆韫。”


    她刚要去,又想到方才的话,转身对仍然为作毁的牡丹图发愁的女儿道:“不过娘适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


    在杭氏心中,她的锦书已经杭氏的闲人。


    她们的一切用度份例,早已大不如前,等再过几年,杭氏换了新任家主后,阿泠便是家宅中的老姑子,她将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蔑笑,孙夫人不敢细想。


    单是想想便为女儿心疼与不值。


    杭锦书眼下所想的,就是把这一幅水墨牡丹画好。


    她精工书画,花木类画的最多的便是梨花,谙熟到不用如何构思便能成竹于胸,自如运笔,可画起牡丹来,杭锦书便发现了自己的不擅长。


    她好像完全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技巧,不知道该如何来处理这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


    长安的年节就要到了。


    杭远之留了一封书信来,说今年不会回来守岁了,他还需留在军中磨砺。


    杭纬见信,心里是畅怀安慰的。


    年末,陛下颁布了几条政令,其中一条,便是将二皇子昭王调任到吏部,主管明年官员的考功文选。


    虽只是暂时调任,以砥砺锤炼为主,但这无疑是在释放某一种信号。


    当今太子已经借以休养为名,辞去了京中诸多要务,而陛下此时转道重用昭王,看起来似乎是要易储啊。


    再加上崔氏皇后不遗余力地在长安为两个儿子大肆交友,收买人心,拉拢党羽,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是愈来愈不明朗了。


    太子的深居简出,也让人弹劾了不少。


    杭氏是太子党,杭况也正为了荀野发愁,他不知道太子为何迟迟不出,难道是身子果真出了问题?


    若是如此,那便一定要去探明情况了。


    这日听说昭王要就职于尚书六部之首的吏部,杭况没有坐住,他叩谒了东宫。


    太子在武英殿接见杭况。


    他身体难愈,每况愈下,鸩羽长生又发作了几回,每一回都如苦慧所言痛不欲生,荀野相信自己寿数不永,撑不住太久了。


    杭况来得也好。


    他脸色苍白,有一种没有休息好的倦怠之色挂在脸上,杭况来后,向太子表明了对其玉体的关照,恳请殿下多加疗养,一定将身子将养好。


    接着,他又说到了陆韫有意向杭锦书提亲。


    “提亲了?”荀野眉眼恍惚,终于从窗外皑皑雪色中抽离目光,愕然看向杭况。


    杭况叉手,满面风霜地点头。


    其实如今的荀野,除了怅然,倒不知自己还应该有怎样的情绪,就连失落都是不被允许的。


    杭况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太子殿下与臣家中二娘曾是夫妇,殿下若不愿见到二娘再嫁,不同意这门婚事,臣即刻便再回绝了陆韫。”


    荀野扯着嘴唇,一笑,“杭家主。这种棒打鸳鸯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杭况不明白荀野的意思,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点点汗珠。


    他急切用手擦拭汗水,佝偻着长腰,讪讪应是。


    荀野掀起眼皮,双目微睁瞧了他一眼,平声道:“那还是别干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总干这种缺德事,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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