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宫小厨房，日夜都以上好的松柴控着小火，温着一釜热水，预备着太子随时取用。而那灶下连着暖阁的地龙，使整个寝宫闷热得如同三伏天气一般。饶是如此，均懿还是觉得从骨子里透着冷，她在房中坐着还要抱手炉，每次呼吸都觉得费力气。


    病得着么严重，当然也不能去书房听讲。太傅停了课，均懿便令雪瑶出宫放假。


    雪瑶放心不下，问传令的宫女：“太子可能见客？我应当去一趟重明宫，当面告假，才是正经的礼数。”


    想来均懿也是知道她要这么说，专门派来的是身边两位心腹管事之一，名叫夕照的那位宫女。夕照来之前得过吩咐，听得雪瑶这么说，立即回复道：“请少保大人放心，殿下精神尚佳，只是有别的客人要见，所以特地嘱咐少保大人不必前去。”


    雪瑶微微蹙眉：“有什么紧要的事，我可以知道么？”


    夕照道：“大人想必知晓，前儿定国将军从北疆回朝复命，也把小雁将军带了回来。于是朝堂上闹着要不要给雁家复爵的事，小雁将军为了避嫌，就没有第一时间来看望殿下。今日可算来了，殿下就说，要跟她谈些机密，就连我们也不可近身伺候，所以谢绝其她来访，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雪瑶领悟：“是昭烈将军，雁骓？”


    夕照道：“正是呢。”


    雪瑶这下彻底服气了。


    据说太子均懿和雁骓将军是从小相识的，说句不敬的话，这两人已经不是一般君臣关系，满朝皆知她们情同姐妹。雪瑶才和均懿认识一年，论情分，论在太子势力中的分量，当然没有资格和雁骓比较。


    虽然心里有些悻悻的，但她也很快接受了事实，收拾一番出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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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国将军班师回朝，是最近京城最大的事。


    善王府中，旭飞妻夫两个回门小住。权灵悉自然是一到府里，就马上跟善王流霜一起去书房，与善王派系的官员、幕僚、门客等议事去了。内眷男子们相见，还没寒暄上几句，也是说到这个话题。


    “如今边境局面已定，并施行了新的交易流通的律法。”


    旭飞在权家，这段时间眼里心里都是这件事，说起来头头是道。


    原来，北疆通商新法规定：无论是祥麟那边过来的牲畜、毛皮、药材、木料，还是贺翎要出口的丝绸、瓷器、粮种，这些大宗硬货一律不许过关，不许流通。


    但为民生考虑，自有网开一面。民间商旅的自行交易，新法并没有禁止，但规定得更加严格——民间自行经营的货品，必须是衣食住行之类的必须之物。


    来往边境的商户，都要按照她们所在的户籍，向北疆三郡各自的官方行会报备其经营货物的品类，并向官府缴纳一定比例的税款。在实际交易的过程中，交易物品必须严格按照报备进行，货物出入关时，由北疆驻军和官府文职合作，查验无误才可通关。


    而且，通关的货物需要拿到军中和官府双方盖印的通行文书，才能成功贸易。边境商会和官府，时不时还会抽查，货物的文书手续是否齐全，交易价格是否在合理范围内等。


    从表面看来，这些规定比从前麻烦许多，也给官府和军营添了不少琐碎的负担。但在实际施行的过程中，得到了民间商户的一致拥戴，口碑很好。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做的前提，是贺翎北疆战事大捷。之后，贺翎军队加派到北疆三郡，剿了一批盘踞多年的盗匪，还揪出了几家里应外合的黑市奸商，减少征税名目，金额份量也公开透明，商人不必担心再有苛捐杂税层层加码，边关贸易风气一新。


    为施行新规，北疆驻军还会在通商的集镇周围巡行，保护商户聚集之地的安全，让商户一路顺遂护送货物到集市上去，扫除了商户的安全隐忧。这些专门设立交易榷场的集镇，还有专门的官员驻守，调节交易纠纷，为每一笔交易做中间人。


    于是商户不必被杂务缠身，只需要安心交易，官府所需的税银虽然比起从前征得多些，可是征得比从前还顺利。只要严守新规，官民两方就可以平安获取长远的利益，正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在京中，各方声音不同，各家反应不同。


    主要是在推进新规的前期，有很多商户，和京城之中各派系势力有利益勾连，以为在京中有靠山，就能绕开新规，躲避交税。另有些商户和官府小吏的灰产，惯于夹带些违禁之物，做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甚至买通匪徒做局，坑蒙拐骗。


    这些不法之徒，在定国将军的铁腕之下，被清除个干干净净。她们背后的京城势力立刻就坐不住了，开始在朝堂上想法子。譬如利用昭烈将军雁骓和定国将军一向将帅不合，鼓吹起雁家复爵的舆论，想要引动两虎相争。


    而京中高层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些官员真正的目标，并不在北疆之事上，而是针对这新规的推行者——太子均懿。


    雪瑶出宫之后，权家立刻得知太子不顾病体，也要和雁骓在宫中密谈的事，于是灵悉考虑到善王府立场，便借口旭飞回门探亲的机会，来和善王流霜探讨局势，互通消息。


    旭飞这边，和爹爹们说的是同样的事。


    “边境一直有传言，说是太子殿下一手把握着北疆交通要道，并非为了眼下这些税收，而是为扫除异己之人的利益。不出意外的话，这传言中的‘异己’，是指咱们这一路的势力。”


    春晖冷笑一声：“只怕，这话是有人故意说给你的。”


    旭飞点点头：“以前我在深宅之中，不知道外边的各种声音，如今稍稍一听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藏在暗处，盼着咱们家和宫里斗得越凶越好，她们好跟着浑水摸鱼。”


    冬郎一直未表态，此时才开口：“你母亲早就说过，昭烈将军在太子手中，正是占了地利与人和，太子是早晚要握紧北疆通路的，所以我们也要尽早求变，免得太子出手重了，可就没有脸面了。”


    旭飞道：“正是的。太子虽然身子骨弱些，却是个心气很高的强势性子，这次北疆新规，都是她一力主张的。她有障碍，雁将军都能挡在前边，帮她统统扫清。雁将军在朝堂上被攻讦，也有太子作为后盾，给她稳稳支撑着。她们君臣战意正盛，我们左右没什么损失，反倒有益，才不会如那些人所愿，去跟太子触霉头。”


    说话间，管事进来送了几张帖子。


    冬郎打开看过，便递给旭飞，让他也看看。


    如今正巧是赏牡丹的季节，又逢朝堂有大事，各家都在挖空心思办赏花宴，借此名义来攀交情，建立新的同盟关系。冬郎这半日之内，就收到这么多赏花宴的邀请，更有甚者，其中几家借着儿郎们做伴的名义，想要思飞出场。


    这一看就是想要做媒攀亲，扒上善王府的大船。


    旭飞冷笑一声，扔下那些请帖，道：“思飞的亲事，岂能拿来随便交易？他们如今病急乱投医，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来，爹爹最好还是让思飞和逸飞在家待着不要见客，可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春晖在旁笑道：“旭飞还是生嫩些，思虑其一，未想到其二。我看冬哥的意思，如今正是带他们出来走动的大好时机呢！”


    他见旭飞半懂不懂，便把话挑明。


    “往常的走动之中，别人都跟咱们挂着个假模假式的客气，人心隔着肚皮。到了如今，京中局势反倒明白。


    “公孙家和权家，历来要在太子的初婚大选上做出个‘双星争辉’之势。当今太子把握着北疆的通路，除了给雁家漏下些好处，别人可是沾不着的。借着太子初婚的由头，但凡想从其中分一杯羹的人家，就会按照各自以往的人脉，分别踏平这两大世家的门槛。


    “更有些人，是巴望着咱们的动向。若找上冬哥，或是找你，这就太明显了，你们也不会透露什么。但思飞和逸飞只要一出门，这些人必然耐不住。咱们家这两个小的，借此机会，就能看明白京中派系，人心向背，也好学着应对。”


    旭飞恍然大悟，看向冬郎。


    冬郎浅浅一笑，自不多言。


    第22章 锁红鸾双星共争辉


    宫墙幽深，一条长长的道路，直通内宫入口。


    几位身穿宫制礼服的儿郎，略带紧张地立在门口。他们一个个面容俊秀，衣饰庄重。


    太子均懿第一批选秀已毕，选出来的八品九品低阶郎官，此刻已全都到齐了。


    一旁与他们交接的，是两拨人马——内廷局典仪司的副令使，簿曹司侍籍郎官。她们各自带着手下的宫女和牍吏，面对太子的新郎官，态度都是端庄而恭敬。一个个仔细地检查了他们手中的文书，与铁衣宫卫手中的画像反复比对之后，才让他们依次签字盖章，通过宫门。


    这些都差不多做完的时候，只听得远处的石板宫道上，传来整齐轻快的脚步。


    典仪副令使刚将手里的文书递过，顺势向远方眺望过去，只见两顶重明宫的软轿，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