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热的天,看到这些,可真是打心里觉得凄凉。
发了节礼之后不久,皇后殿下、德贵君殿下又派人来,给了些个人名义的额外赏赐。因太子郎官们品阶低,只有辟邪驱虫的香包,成色尚可的首饰,一些时令新鲜果品等。
唯独公孙裕杰和权灵竹两个,单有不和别人相同的东西。皇后殿下赐了两人各一顶玉冠,一对玉戒指;德贵君赐了两人各一柄折扇,一小罐荔枝膏。
二人本以为这时节尚早,荔枝还未上市,这荔枝膏必定是用乌梅丁香等物做的。却见宫使笑盈盈地解释道:“二位郎官是有口福的。这是咱们岭南王殿下专门使人培植的早熟荔枝,今年四月初第一次下树,便马不停蹄地制了荔枝干,熬成饮子膏,贡给宫里长辈们尝鲜。贵君殿下说,岭南王这份情意当真难得,吩咐把这荔枝膏分作小份送往各处,给后宫大伙儿分享。”
荔枝娇贵,鲜果变质只在旦夕之间,在北方难得一见。以公孙家和权家这样的高门显贵,也没有在京中吃到过新鲜荔枝。夏天能吃到当季荔枝干的人家,都是极有面子的。岭南王将这些荔枝膏千里迢迢送到宫中来,当真是礼重情更重。
谢恩领赏,送走了宫使,灵竹又拿起折扇打开。
折扇上精心描画着水藻和游鱼,看这题跋可知,是宫画院中的精品之作。虽不是什么一画千金的大家,但此画技法纯熟,在方寸之间营造出一派清凉的意境,十分有生趣。
他欣赏了一会那扇上的书画,便倚在凉亭柱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乘凉养神。
这么热的天气,屋里闷得发慌,根本是待不住的。
正在熏风里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那边有人争吵的声音。灵竹无奈地轻笑,摇了摇头,望着院中的冲突上演。
原来是那几个低阶的郎官,正把公孙裕杰围在中间。
裕杰面色沉郁,明显是个不高兴的神色,却因他一向涵养极好,没发作一点脾气,倒是压着性子,嗓音柔和地商议。
“劳驾各位不要挡路,请让我过去,好吗?”
小郎官却不领他的客气,冷哼一声:“若是不让,你又奈我何?”
有了个先出头的,其余也壮了胆子,把近日来的不满全都发放出来。
“让开之后,你好去找皇后殿下使坏吗?”
“进宫这么多天都没见到太子一面,谁知道是不是你捣的鬼?”
裕杰辩解道:“太子殿下来不来后宫,谁也不能干涉。或者只是政务繁忙,又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
“哼,打量谁不知道,你经常背着我们,偷偷去见皇后殿下的宫使呢?瑞良阁不能开火,你好几次都私用旁边瑶华宫的小厨房,做小食送给太子殿下去!”
裕杰淡淡地道:“宫规森严,若无传召,我等怎能私自出门?我去瑶华宫,那是因为皇后殿下有口谕令我前去,自然不可不从。再说,我虽然出去过几次,但事情完毕便即刻回来,连太子殿下的面都不曾见过,各位请不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他说的这些,当然是事实。
但是几个小郎官存心找茬,谁又会因他讲理而退让呢?
于是,几个人反倒都嘲讽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更是轻蔑地道:“我道是什么‘舞如虹,剑如风’的谪仙公子,如今一起住了这几个月,才知道你公孙三郎,不过也和我们一样,是个不得宠的冷板凳罢了。做些小食就想讨好太子殿下吗?这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内宅男子爱做的事,连我家的歌伎舞伎,都不亲自做羹汤呢。”
灵竹在旁听得眉头一皱,心道:“这话说得,真有些过分了。”
裕杰不知道是如何修身出这么好的涵养,明明心中已被激怒得肝火熊熊,眼中也有一闪而过的厉色,却还是能让情绪不外露,语气尽量平和:
“我已解释清楚,你们明白也好,不懂也罢。但请速速让开,我有令在身,不可耽搁。”
那郎官一扬下巴,道:“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就不让路,你又待怎样?”
裕杰到底只是个束发少年,家世又好,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连日来却被这些低阶的小郎官们冷嘲热讽,明里暗里地抢白,他还是记着自己的家教严格,把不快都忍在心里。
可是今天,许是天气太热,许是积攒了太多郁闷无处发泄,他真的有些压制不住的冲动,暗暗将拳攥紧——
灵竹全都看在眼里。
这当口若再不介入,只怕这瑞良阁里要出大事。
他手腕一抖,“哗”一声收起了折扇。一边走上前去,一边厉声呵斥:“宫规在上,低阶郎官要对高阶郎官口称敬言。你们几个,平时私下里不服规矩也就算了,今日公然对他这般欺凌,就没想过这狂言妄语以下犯上的后果吗?”
这些日子里,因着公孙皇后总是派人来,只找裕杰说话传令,低阶郎官们看得眼红,都将气撒在裕杰身上。灵竹从来占据中立,看起来总是两不相帮,甚至装聋作哑。小郎官们找不出他的错处,再看他总是冷着脸,生怕不好得罪,对他还是有些怯意的,也不敢贸然挑衅,一下得罪他两个。
今天他忽然开口,还搬出宫规来,一番教训名正言顺的,气势凌厉外放不似寻常模样,还真是把几个小郎官给吓住了。
“现在,道歉!”
灵竹趁胜追击。
小郎官们不情不愿,屈膝行礼。
那最伶牙俐齿的道:“原是端阳天热气燥,言语上不曾计较,无意得罪公孙修容,望您原谅。”其余的纷纷跟着说了一遍。
裕杰眉宇间隐隐生怒,咬着牙别过头,不愿意说出圆场的话。
灵竹冷冷哼了一声:“再有下次,别说三郎要收拾你们,就连我这边也有些好话,要去和德贵君殿下说道一番了。到那时,我可不会像三郎似的,还顾着你们前朝母家的面子。”
小郎官们这才真的后怕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灵竹久在书斋,其实也不会安排这些赏罚之事,想想那些小郎官也不是傻子,一次言语提醒,应该能做教训,便松口放过。
“散了吧。”
小郎官们也不顾天热了,赶紧回房关上门,院子里只留下灵竹和裕杰二人,面面相觑。
裕杰心情低落,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什么太子郎官,不过是住在这冷宫里熬日子罢了。”
灵竹又张开折扇,缓缓摇出一丝风来:“三郎,你这心态不对,好似陷了魔障。我且问你,若真如咱们从小所受的教养来说,雷霆雨露皆君恩,是不是?那么,得宠与冷遇,又有什么区别呢?”
裕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们权家是这个意思?”
灵竹悠闲地摇着扇,阵阵清风也吹起了裕杰的鬓发。
过了一会,他才悠然开口。
“权家什么意思,我一个后辈儿郎自然是不知道的。我这么说,只是因为进宫之后有些感触罢了。福兮祸兮,尚未可知;天恩不降,人力何为?三郎,这话你应该听得明白,不妨看开些。”
说完,他就悠悠闲闲地回到亭子里去乘凉。
裕杰还想再问什么,却听他笑着催促:“你不是有令在身?先听命行事,若有什么需要谈谈的,我随时恭候。”
“谢了。”
毕竟公孙三郎也不是纠结自苦之辈,别人给出的善意,他自忖也接受得起。心胸一宽,便被灵竹这态度感染,在脸上带着些笑意,道了一声谢,匆匆地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贺翎王朝的外患大于内忧,出场的这两代后宫郎官、各家内眷,内斗的情况会很少。
均懿和云皇都是后宫人数不多的那种,主要是财政预算问题,后宫养不了闲人。
后宫郎官都得有点本职工作,比如公孙皇后给云皇做秘书,德贵君在做后宫财务管理,总领全局,其他郎官也有分管后宫小项目的,都是各管一摊,没什么余地互相伸手。
大家忙得不得了,年节有空坐下一起看看戏什么的喘口气已经很好了,一身的班味,根本斗不动~
等均懿登基之后,她特别信任的郎官更少,还得太郎官们帮忙。
总之是一个非常<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的后宫环境了哈哈哈~
第27章 剑阁献艺珠玉在侧
第二天,方才用过午膳,就有宫使前来瑞良阁。
迎着满院期待的目光,宫使宣读了一道太子懿旨,命裕杰和灵竹两个人前往紫微剑阁。
紫微剑阁,是朱雀禁宫之中的室内演武场所,有室内演武厅和室外弓马场。在此处,由宫中武官对皇子们教习武艺,内律所、禁军将领们若有训练的需要,也可在剑阁进行。
最近几年,宫差和内廷官吏之间流行角抵之术,往往在差事之余,互相约斗,私下比赛。不上场者便拿出银钱来押胜负,场内场外都有一番搏戏之乐。
这事传到云皇耳中,云皇很是重视,立刻遏止了押胜负的风气,却并不制止角抵运动,还降下旨意来,由内廷局度支司调拨公账做东,典仪司主理,每年秋季在紫微剑阁之中设立角抵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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