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飞见此情形,急忙接过来道:“我来就行了。”
华铭笑道:“郡主年纪还小,禁不住繁劳,这些闲杂事,让旁人帮忙倒也无妨。”
逸飞点了点头,道:“是。”
随着师傅走进御医所的仓库,他才知道,刚才是自己多心了。
他以为这些打扮、器具,都是师傅暗中的考验。是意在告诉他:学徒要勤勉,不要以郡主身份自持贵重,需从洒扫小事做起。
他虽然有一副好性子,但也仅仅是在贵族少年中算的,实际算来,依然有几分格格不入的矜贵。
所以他方才打了主意,要磨一磨自己的脾性,接受一切安排,不要害怕辛苦,绑起袖口、包上头巾,迎接这份考验。却不曾想,华铭师傅并没有什么玲珑心思,只是把他们三人都算成帮手,一起做些日常的事情罢了。
这仓库里有些藏书,还有些库存的旧东西。原是有御医所的药工,时不时来打扫一次的,虽不见得十分陈旧肮脏,但其中类目、索引、陈列,尽是乱七八糟。
以善王府侍从的能力,也只能帮忙清扫地面,拂拭干净桌椅等。逸飞要跟随师傅做的,是更重要的事。
养护古籍,查漏补缺,把器具和材料分门别类,制出册子来。
一霎时,逸飞以为自己是领了藏书阁的差事,而不是御医所。
一连忙碌了好几日,依然都是在做这些事务。
这小仓库乍看并不大,东西也没放满,这里那里还有不少空间。可是一旦真的把藏物全都拿出来,上手整理起来,未免显得太多了些。
每日重复着琐碎繁杂,其实并不疲惫,逸飞也并不是吃不消辛苦,而是这天天在方寸之中打转,实在有些无聊。
“师傅,请问,我们何时才能学药方,学针石啊?”
华铭将手中拿着的物品缓缓放下了。
“药方,针石,不过是些前人记录的经验,流传下来。好用的,自然广为人知,不好用的,则散佚乡野。
“一般的学徒,识药、抄方,都是去熟悉医药之理,耳濡目染,渐渐入门。但是,我先前所闻,郡主搜罗了不少医书,又有些实践。小小年纪,便熟知药理,记得全身穴位。
“若寻我再来教授这些,我却也是读那些书,学的那些,未必长于郡主什么,自然没什么教的。”
她若是轻描淡写地说来,必然像是敷衍。可她语气诚恳,徐徐道来,自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只是逸飞心中更是迷惑了。
“那……师傅总有些独门的秘方,多年的经验,异于别人,才能有如今的手艺和地位……”
华铭双眼一弯。
“什么手艺和地位?太子也未见痊愈啊。”
“太子不是见好了……”
华铭柔和道:“太子殿下之疾,也并不是我会治的。不过是她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
“这几年来,情状反复、错诊错断也不少,一切都是慢慢摸索而来的。如今说见好,不过是太子殿下劝别人心宽罢了。真要见好,还需要长久地调整。
“如今我手中病案,只有太子一人。她有不适,我便要随时候诊,她照常调理时,我便也得几日清闲。这整编仓库之事,也是我见天无聊,自发来做的。顺便也多看一看书,查一查库存,看有没有在为太子疗疾时疏漏了什么。
“郡主此来,若要介入太子的事务,只怕不是太好。还是离这事远些,才能安稳些。”
这话里的意思,逸飞有些懂,但却不全懂,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心中却有些失落,默默想着:“还是因为这身份,束缚了我,不得施展什么。”
//
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逸飞倒也慢慢习惯了。
可这只是饮食起居的习惯。
只因贺翎绝少男性医者,他又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之下。无论他做什么,都能觉察到,好像总是有人在外窥视着。
有的可能是好奇,有的却不知道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本有些警戒。但隔三差五的,就能听到那窗下嘻嘻哈哈笑闹之声,在这春末的时光里,像呖呖莺啼,让人禁不住去细听,还常常被她们私语的话题吸引。
后来,他也放松了戒心。本装作不知有人,但这天日也渐渐热了,总是闭着门户,也不像话。再说,来人频繁,总是在那里说笑个不停,也会扰乱他做事的清净心情。
逸飞自知不能不管。
可心里不愿去管,也不知道怎么管。
这些时日,经过夏宫使的提点,他也摸出一些宫中的关系门道来。
这些有时间出来闲晃的宫女,都不是等闲的,俱是各宫里排得上号的一等、二等管事,拿的俸禄不亚于外朝官员。又兼她们的主子,都是这宫里位高权重的郎官、皇子,就连普通内廷官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姑姑”。
宫中关系交错,凭他这郡主之身,也不好随意行事。在不清楚这些宫女是自己好奇来的,还是带着各宫贵人的探究之意来的,他都需要用合适的态度面对,要和各方面都要维持和气才行。
日常的礼仪来往,夏宫使和宫女们都会主动去做,这段日子,逸飞在学医之外,也都在默默观察,宫中之人做事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想要做到什么目的,如何行事最好……
有不明白处,他也不忌讳夏宫使是云皇身边的人,反而正因如此,他很珍惜夏宫使看待宫中各部的视角,总是真诚请教。
于是,虽然在宫中时日还短,他的心态已经不是从前那般,行事也大方得多。
譬如今日窗下的嬉闹声响,当然不能让侍从去驱赶,逸飞便亲自出面,打开窗扇,态度温和地好言相问。
“姐姐,你们总在这里做什么?”
莺声燕语,忽然一顿。
云鬓偏,花容扬,一双双明亮的眸子,齐刷刷往他这边看了过来。涂着胭脂的口唇仿佛红菱,两边翘起俏皮的弧度,有的还连着一对甜甜的梨涡。
“呀,这就是玉昌郡主吧?”
逸飞也说不清楚那眼神里夹带着的绵绵意味,让他觉得有些羞臊,又心里暗自得意。
也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是最好,只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姿态。
“正是。”
他如今是向束发之年成长的少年,常见发丝参差不齐,不好打理。御医所的装束每每要包头巾,倒是帮了他不少。
将碎发梳起,包裹严密,只露一点鬓边鸦青颜色,一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孔,不遮不掩,眉目清丽。
宫女们常在这里徘徊,这次见了真容,更是愈加勇进。
有个圆脸盘的年轻宫女,撅着嘴道:“郡主不是医官吗,咱们是来看病的。”
“我虽有品阶,但才疏学浅,只是学徒,不接诊的。若各位‘同僚’有疾,可以延请太医院的郎中看诊。”
他不讲出身,故意讲同僚,字咬在牙齿间,格外清楚。
宫女们一听就懂。
宫扇掩着半个桃腮,嗤嗤地笑了一阵,才有个老实些的,出来说句公道话:“好了好了,别挤在这里啦,就让郡主清净会吧。”
总算过了一关。
这时候,逸飞就觉得,整个宫里,只有华铭师傅待他,才最难得。
她只把他当徒弟,似乎没见得他的身份的一般,神色轻松地讲话,也在事务上严格要求。若他有什么差错,她也是直接严肃地讲道理,毫无僭越的惶恐感。但若他有什么做得好的,她也总是不吝夸奖。
虽然她也未曾出言教导什么为人处世的技巧,但逸飞似乎有些懂得,自己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49章 若即若离情不堪问
平治二十七年, 秋。
悦王府内,雪瑶凌晨归家,秋露沾湿她鬓边的碎发, 在昏暗的晨光之中,光芒跳跃, 晶晶亮亮的。
在自己的卧室内, 换过了熏笼上罩着的衣衫, 这才觉得身上暖和多了。
仕女们又忙碌地预备梳洗之物, 世子侧君秦雨泽也是得了家主归来的消息,赶来侍奉晨妆。
其实梳妆并不用他插手, 他行礼问安之后, 便乖巧地立在桌边, 接过饭菜碗盘, 将一桌子排布得甚是精致。雪瑶梳妆之后,只坐在桌边就好,有他在旁殷勤地端汤夹菜,十分周到。
“不必了, 你也坐下吃一些。”
“家主,我吃过了。”
分明就没有。
她这做主子的还没用早饭,小厨房怎么可能先给侧侍君送饭呢?
爱吃吃, 不吃算了,矫情什么。
雪瑶微微皱了下眉,咀嚼了下自己脑海里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
每次见他,雪瑶总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一直艮在心里。
实话说, 雨泽在悦王府这些时日以来, 人人都放下了最初的成见, 说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雪瑶当然也知道。
他小时候那种凌人的性子,仿佛是幻梦一般。如今的小少年,生得俏丽,性子又十足的柔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闪着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应下,乖巧得像只新生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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