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病,但并非瘟疫。”逸飞道。
葛御医认同,点了点头,转向仲光询问:“公主殿下可否记得,这几日白虹宫使的饮食和生活之中有没有异常?”
“没有啊,”仲光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病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那么,发病之前可有用膳,膳食之中有没有什么‘发物’?”
仲光不知宫差都吃的是什么,把紫云叫来问,也无收获。
逸飞却看出些门道:“仲光昨晚吃的什么?可有长信殿下所赏的食物?还有,这几日你有没有额外赏了白虹姑姑什么东西,是别的宫差不曾有的?”
仲光恍然:“原来是这个!最近各宫小厨房都分到一些鸳鸯郡进贡的黄白鲞,父亲吃不惯就给了我,我吃着倒好,只是我自己拿着两处的分例,吃不了这么多,多余的给几位宫使分了。”
看起来正是此物的缘故了。
葛御医和逸飞又细细问过病症的所有表征,最终诊脉确认,此病乃是紫癜风,是因为病患本身血热挟风,再有外邪相冲,才有这场灾劫。只要对症用药,好生看顾,七日之内便可摆脱痛苦了。
确诊分明,白虹却比方才更难过,拿袖子掩住面孔,泪水断了线般地从两颊滑落。
仲光也跟着湿了眼眶,轻声问:“还是很痛吗……”
白虹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嫔使……小时候在江南长大,家境尚可,这些东西也都吃了不少,从来没有如此禀赋不耐过。没曾想,如今离家真的太久了,久到连家乡的味道,都再也吃不得……”
她闭上双眼,一霎时心中酸楚,想想那断了音讯的故乡,怎么不痛彻心扉?
葛御医劝慰道:“白虹宫使倒也不必悲观。今年赶得不巧,天气不甚好:天行燥热,肝木受灼,容易阴虚气郁,化为阳亢之症。卑职判断,你在发作病症之前已有气急目赤,头痛失眠之象,这才是根源所在。”
劝住了白虹,她转向逸飞行礼,有些感叹:“此事确实是卑职失察了,亏得郡主坚持复诊,患者这病症虽然不传给别人,但若是这样落下病根,对自身亦是有些凶险的。”
逸飞微笑着摇摇头:“葛大夫客气了,亡羊补牢,犹未为迟,何况葛大夫来得正是时候。”
//
事情了结,各自散去。
仲光今日受了惊,对白虹很是不放心,桩桩件件安排都要亲自看过,逸飞也不好打扰。午时将近,秋絮那边得了消息很是高兴,于是派人来请逸飞和雪瑶去兴庆宫中小宴,以表谢意。
逸飞不是个擅长与人争端的,精神炯炯一上午,这会头顶上晒着太阳,精神有些萎靡。看在雪瑶眼里,是难得的乖顺。
她就找话头去问:“今天明明是葛御医的过失,怎么你不趁胜追击,也好扬一扬名声?”
逸飞没好气地道:“我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干什么?”
“怎么说?”
逸飞知道她一向眼里只有政务大事,在宫里这么久了,不知道眼睛往下看一看。看在她今天拿捏流程镇了场的份上,便开口解释:“葛御医自有她的难处……”
自从他进了御医所,就在华铭师傅的羽翼之下,旁观那些同僚的所作所为。
御医所里,一向有一批蝇营狗苟之辈,从来只挑高枝,只应那宫中出头露脸的好差事。葛御医和另外一两位御医性子绵软,不会做这些,只求平安无过地当差,在她们眼里就是好拿捏。于是遇到边缘杂活,都会丢过来,她们乐得清闲。
今年的确是天气干燥,热得反常。前朝在为农事灌溉之事奔忙,后宫也在为贵人健康之事发愁。幸好现在宫中并没有年纪太小的皇子,但宗室之中,各家都有些小豆芽,就容易头疼脑热的。
葛御医昨晚就是这样,本来两个人在宫中当值,另一个不见人影,晚上到了日常请脉的时辰,她就忙了一阵。不巧到了夜里,宗亲中有晚辈发热,拿了宫牌着急请御医去出诊,她只好前去。到了今早,白虹这里实在支应不来,便让医徒看顾。
她也不是青春年少,这样连轴转下来,劳累不堪,只和衣打了个盹,又因为医徒疏忽,还是要赶来辨症。
方才她疲惫的神色,逸飞也都看在眼里了。念及往常,他还是客气敬重这位前辈的。
只是说起这些,他心中感慨,向雪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御医所如今就这样‘随心所欲’,只要肯干活,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
第53章 惹口角两看两相厌
雪瑶见他今天倒肯说话, 心里那股被冷落的别扭也消散了些许,有心勾着他的话头,让他多和自己讲讲心里话, 于是问道:
“既知如此,不如在内廷局年底考绩上给她们一个教训?”
逸飞轻轻笑了一声:“你相信这个啊?”
雪瑶也笑:“怎么回事, 你才当差多久?怎么一副对吏治毫无希望的模样?”
逸飞只是低着头, 慢慢行路。
雪瑶安慰道:“你放心,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 我都会跟太子殿下原原本本地转述过去。我们东宫也有协理内宫事务,监察内廷官员的责任, 一定会……”
逸飞却平静地开口:“姐姐, 这些话宽不了我的心。你说这些, 不过是哄我。”
“怎么会——”
不等她解释, 逸飞继续道:“且不说太子殿下精力不济,在朝政之上都够操心的,无暇顾及这内廷事务。咱们就说,这内廷事务混乱, 难道是近几年的事吗?禁宫之中这么多大夫,品级一个比一个高,应差的时候, 那病却诊得一个比一个糊涂。”
他抬起眼来,直望着雪瑶的双眼:“姐姐这几年,依着黄御医家的调养方子,这心疾保养得还不错, 并没有发作过急症。咱们说不吉利的话儿, 如果某天姐姐你在宫中突发心疾, 黄御医给的方子压不住了, 你可敢拿东宫的宫牌,来请别的御医为你诊看吗?”
当然不敢。
她也无话反驳。
逸飞却又不客气地跟上一句:“姐姐明白其中关窍,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能通过正当流程,将御医所、内廷局,乃至朝堂社稷之中的腐烂风气消除一空,想必她的病症,也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的疑难杂症。”
郑师傅不给他太子脉案,说这里面水深。
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是后来自己慢慢琢磨着,又在今天的事情里体会到了一些滋味,故此猜得也差不多。
人生虽有天命,也有时运,或者劫数难免。
但既然生而为人,人力亦可为这命运添上些许筹码,将命数拨弄几番,尽力为之,说不定结果能更好些。
朝局之事,国家内外之困局,也是一样的道理。
“姐姐进宫的时日,自然比我长得多。可是你这般漫不经心,一边想着悦王府的处境,一边又想着善王府的看法,你对太子殿下的未来,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态呢?”
“我……”
雪瑶当真意外。
“你在东宫之中的心态,你对太子殿下起到的助力,和这些大夫们在御医所的心态和作为,又有什么分别?”
他这话如利刃,如钢椎,一下一下直往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戳着,说得雪瑶哑口无言。
偏偏他起了性子,一发不可收拾。既然说起,干脆就一下子全倒出来:
“陈雪瑶,你以为我入宫之后对你冷待,只是因为恼恨你纳了秦雨泽吗?
“我恼恨的,不是你纳他入门,而是你纳他入门的缘由。
“在我进宫之前,我就对你讲过,只是当时心绪纷乱,没有说到实质。你这个人,考虑利弊之时拈轻怕重,只在乎自己,只在乎眼前这一时半刻。遇到事情,总是想着顺应这个,顺应那个,你很擅长看是谁在主导这件事,然后惯做个顺水推舟,自己做壁上观。
“可是你想没想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更何况你的处境从来不是池鱼,而是应该在城门上救火的人。你叉着手任由风向火势到处烧,迟早烧到你自己身上。
“到了那个时候,陈雪瑶,你还能怎么逃?”
雪瑶听得他如今毫不客气,一声声直呼她的名讳,再是刻意讨好,也被激出了脾气,怒斥一声:“说够没有!”
逸飞却不闪不避,面上挂着个讥诮的神色,又冷冷笑了一声。
“说够了啊。不知世子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雪瑶气得点头:“行,行,你是个好的。”脑子嗡嗡地热,一句有条理的话也难反驳出声。
想说他看错了自己,扪心自问,他说得却挺准。
虽然东宫的公事需要保密,没法拿出来辩驳什么,可是退一步说,她就算对不起差事,就算对不起别的谁,总没有对不起他过吧!
凭什么这么说她!
方才在德贵君的宫里,一听说他卷进这事非之中,她是一刻也坐不住,赶紧自告奋勇过来帮他镇场子。那一路上她恨不得三步并作一步,跑得比宫差都快,在这凉丝丝的秋风里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就想着早点赶到,多帮他一刻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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