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愚正是陈玏智的表字。
“不敢。”林景如不动声色地应道,“陈公子向来心直口快,难免说话冲撞了些。”
她与孟志凌素来并无交集,若能相安无事,自然不愿再多树敌。
尤其是面对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孟公子。
林景如自知身份尴尬,即便此刻暂代世子之面,也不敢贸然坐上主位。
她在下首寻了个空位落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见她这般知进退,孟志凌不由多看了一眼,隔空向她举杯致意。
林景如并非不识抬举之人,既得对方愿意递来台阶,她自然也顺势而下,当即举杯回敬。
酒过半盏,左侧忽有人温声询问:“看这位小兄弟身着麓山书院青衫,不知如何称呼?”
说话之人虽面生,但语气却无恶意。
林景如起身拱手:“学生上舍林景如,今日借世子之光得与诸位同席,实属荣幸。”
言罢向那人举杯饮尽。
“饮酒无趣,不如舞剑助兴?”坐在陈玏智身侧的年轻公子忽然开口,唇边噙着轻慢笑意。
“听闻月余前你曾与世子切磋一炷香,剑术想必不凡,可否让我等开开眼?”
此人林景如倒是略有印象,常随在施明远、陈玏智身后。
现在突然发难,受谁指使不言而喻。
她淡淡瞥去一眼,暗叹此人着实愚钝。
果然陈玏智立即附和:“说的是。比起舞姬柔媚,林兄的剑术想必更值得一看。”
这话已不止是轻视,分明是将她视作取悦权贵的玩物,与供人调笑的舞姬无异。
说话间已有人将一柄未开刃的剑递到她面前。
林景如目光一一扫过在座之人。
孟志凌事不关己地安然坐着,仿佛未曾看到席面的暗潮涌动。
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起哄附和。
她心底掠过一丝冷笑。
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却早已腐坏,何曾真正在乎被消遣的人如何想的?
迎着众人各色的目光,她徐徐执剑,随手挽了道剑花。
她的剑术本为强身,在外行看来或许像模像样,在真正的练家子眼中却力道绵软,毫无作用。
立在暗处的平淡微微蹙眉。
按此人性子,本以为会暂且隐忍,不想却忽然莽撞起来。
毕竟此刻她代表的是世子的颜面,平淡正欲出言解围。
却见林景如不知何时已移至陈玏智身侧,剑锋借力一击案面!
酒壶应声碎裂开来,琼浆四溅。
平淡眸光微动,心下稍安。
世子留下他本是防着两处:一怕林景如压不住场面,二怕她行事过激。
如今看来,此人进退有度,且已然参透世子用意。
陈玏智被林景如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骇得猛然起身后退,待回过神来,顿时拍桌怒喝:
“林景如!你这是做什么?!”
“呵!”
林景如收剑而立,慢条斯理地拭去剑上酒液,这才抬眼看向对方。
眸中威压如实质般倾泻而出,带着少有的锐利,竟逼得陈玏智下意识退了半步。
“陈公子不是要看舞剑?”她语气平缓,字字清晰,“林某剑术粗浅,有些失误……我想,也在所难免。”
说着又顿了顿,目光缓缓环视在场之人:“诸位若还想再看,林某自当奉陪,只是这剑若不慎脱手伤了谁——”
她轻轻翻转剑柄,剑意寒光掠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微微一笑:
“可就不好说了。”
陈玏智怕是真没想明白:此刻她站在这里,代表的是骆应枢的脸面,想折辱她,也得先问世子答不答应。
还是说这些人认定月前她与世子结怨,留她在此必是为羞辱她,所以才敢这般胆大妄为?
转念一想,若非骆应枢临走前那番交代,连她自己怕也会这般以为。
只是既然不是,她自然没有要继续忍耐的必要,毕竟她现在可是代表盛亲王世子。
能借他的势,自己又何必再孤身硬扛?
一席话如冷水泼入沸油,满堂霎时寂然。
唯余窗外丝竹声,衬得这一室沉默愈发惊心。
孟志凌适时起身打圆场:“既是助兴玩乐,何必舞刀弄剑?若是世子归来见了,怕也是要不悦的。”
他将“世子”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意在提醒众人: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学子,而是有骆应枢撑腰的林景如。
话音落下,众人如梦初醒,连声附和。
陈玏智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剜向林景如,她却恍若未觉,安然落座,回以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人倒真是聪明,旁人闹事时作壁上观,见势不妙便出来卖好。
好一个“进退有度”的知府长子。
林景如执壶斟了杯酒,捧在手中却不饮,只暗中观察席间动静。
见孟志凌目光频频飘向门外,似有疑虑,她忽然仰首饮尽杯中酒,朗声吟道: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吟罢又自斟一杯,慨然长叹:“好酒!”
孟志凌闻声收回心神,含笑问道:“林小友也钟爱诗仙之作?”
林景如故作讶色:“孟公子亦是知音?”
“堪称痴迷。”孟志凌坦然颔首,“此首尤其甚之。”
她自然不意外,虽此前与孟志凌并无交集,却早听闻此人对诗圣诗词推崇备至。
方才自己特意吟出此句,正是要引他注意。
虽不知骆应枢究竟意欲何为,但既然彼此有机会化解干戈,她自然不会错过。
毕竟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林景如刻意摆出“得遇知音”的欣然之态,再斟一杯举向对方:“孟公子,这一杯敬诗圣,还请同饮。”
孟志凌见她一扫方才的拘谨,变得畅谈起来,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转念又想:许是先前碍于世子威仪不敢多言,此刻人既不在,自然放开了些。
如此一想,他便也举杯笑道:“请。”
两人喝完,就诗圣的其他诗作畅谈起来。
林景如深知其好,句句皆能接上,不知不觉间已然聊了许久。
正说话间,她余光忽瞥见陈玏智正捏着一名花娘的下颌,将整壶酒强行灌入她口中。
林景如话音顿时停下。
孟志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眉头紧锁,只淡淡道:“陈公子虽行事不羁,却也有分寸。况且,他终究姓陈。”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莫要多管闲事。
难得遇见这般聪慧又志向相投的同辈,提点两句已是破例。
林景如沉默片刻,心知他所言在理。
可看着那女子拼命挣扎,酒液从唇角溢出,浸透半幅衣衫,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她终究无法坐视。
“多谢孟公子提醒!”
说罢,手中酒杯轻轻搁下,她忽然起身,几步上前——
抬手稳稳握住了陈玏智手中的酒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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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将进酒》李白
第15章 女子罢了
陈玏智嘴角那恶劣的笑意顿时止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顺着那只突然介入的手向上移去,正对上林景如沉静的眸子。
下一瞬,林景如手腕忽然一转转,巧劲一施。
陈玏智只觉腕骨一酸一麻,五指倏地松脱。
酒壶直坠而下,在青砖地面炸开一声脆响。
琼浆四溅,浸湿了地毯,也溅上了陈玏智的袍角。
“啊!”
陈玏智痛呼一声,左手猛地甩开被灌酒的花娘,转而抓向林景如的手腕。
“林景如!”他额角青筋微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又发什么疯?!”
“发疯?”林景如甩开他的手,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研磨了一遍,“我见陈公子方才那般‘热情’,还以为你也喜欢被如此对待呢。”
陈玏智活动了下手腕,被捏过的地方阵阵发麻作痛。
“来这儿的谁不是寻欢作乐?你情我愿的事,轮得到你插手?”他目光越过林景如,直刺向她身后瑟缩的花娘,“你来说,本公子可曾强迫你?”
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威胁,让花娘颤抖着不敢言语。
林景如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径直接过话头,暗含讽刺:
“你情我愿?若方才那般算得上你情我愿,这世间的官司怕是要少了大半。”
陈玏智冷笑一声,施施然坐下自斟一杯:
“不过一个风尘女子罢了。即便我真用强,又能如何?莫说是她,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本公子瞧上了也是她们的福分……”
“住口!”
林景如猛然一脚踹在桌腿上,杯盏哐当一声顿时倾倒,酒液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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