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跪在地上,望着面前那道瘦削而挺拔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叩首。
额头碰触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寂静的屋内慢慢回荡开来。
“学生……铭记在心,多谢山长。”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无声地砸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再掩饰,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跪着,让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位慈和的长者面前,毫无保留地随着泪水流淌出来。
岑文均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扶,而是静静等她情绪平复。
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声含混的叹息。
腊梅的香气顺着门缝渗进来,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屋子里萦绕不去。
从岑文均府内出来时,林景如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像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被人搬开,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了那个阴霾多年的角落。
压在她心里的那桩大事,竟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走在路上时,她还有些恍惚,不大敢相信这是真的。
曾经那些害怕、担忧,都在短短一个时辰中,悄无声息的化解。
林景如停下脚步,低下头,望向手掌心的那只瓷玉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离开时的那一幕。
她已经走到了角门,岑文均身边的小僮忽然追了出来,手中捧着一物,只说是山长让他送来的,还叮嘱她好好养伤,莫要留了疤。
她接过道了谢,等人离开后,打开瓷瓶闻了闻,竟发现味道十分熟悉。略一回想,便记起,这与此前她与骆应枢比试后,山长命人送来的药膏,气味一模一样。
林景如微微晃了晃神,随即垂下眼帘,将瓷瓶松松地握在掌心。唇角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她慢慢地抬起头,望向耀眼的天光。而后,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清风拂面,吹起她的衣角。林景如没有因这股风停留半分,反倒腰背愈发挺直,脚步愈发稳健。
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步子一转,往三义巷的方向走去。
她想着那日骆应玉的邀约,既然山长也点了头,有些事,便不该再拖了。
几日没来,三义巷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分冷清。
林景如也没多想,径直走到骆应枢府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安静无声,略等了片刻,她再次抬手,又敲了三声。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道匆忙的脚步声。
“咯吱”一声,门开了,来人模样有些陌生,不是她见过的管家等人,而是一个从未照过面的年轻门侍。
“请问公子找谁?”门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戒备。
林景如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小哥,劳烦通传一声,林景如求见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门侍脸上的戒备顿时收了回去,将门彻底拉开,回了一礼:“原来是林公子。”
林景如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见门侍面上浮起两分疑惑。
“殿下已经回京了,林公子不知吗?”
林景如微微一怔。
“回京?”
“是啊,已经离开五……六日了。”门侍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护送公主一同回去的,不过殿下临走时吩咐了,若林公子上门,无论何事,让我们尽全力满足。”
林景如没有接话。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六日?
那不就是他们一起回到江陵的第二日?也是他送来东西的那日?
难道那日清晨他送了东西后,便直接离开了?
当时她还以为他只是跑来她面前寻个存在感,可她从没想过,那些东西,竟是他临走前留下的。
是告别。
林景如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绪乱成了一团。
一面觉得不真实,与她纠缠了大半年、让她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承认他并非全无心肝的那个人,忽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她身边消失了。
一面又觉得怪异,她也说不出怪异在何处,只是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心头像是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重,却实在有些烦躁。
脑子不断浮现多日前信笺上的四个字:遵循本心。
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
她为何会烦躁?
这人离开了,于她而言是件好事,再也不必担心他时不时不按常理出牌、跑到她家中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必担心他继续纠缠了。
这么一想,反倒落了个轻松。
林景如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头那团闷气一并吐出去。
可脑海却莫名其妙地、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人的这段时日的模样。
跳崖时,他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烧得滚烫时,却还念叨着让她先走的声音,甚至还有他委屈地控诉她“对别人温声细语,对自己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时那双含着光的眼睛。
以及……说要以身相许时,眼底的闪躲……
林景如猛地掐了掐指尖。
她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统统压下去。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细碎的光。她定了定神,重新迈开步子。
对了,骆应玉。
既然她已经回京了,那她之前的邀约,还作不作数?
林景如站在原地想了想,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上,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她很快买了一封上好的信笺,又借了掌柜的笔墨,伏在柜边匆匆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折好收入袖中。
从铺子里出来,她步子不停,又绕回了三义巷。
门侍重新开门探出头来,见又是她,微微一愣。
“小哥,”林景如将信递过去,“既然你家殿下知道我会上门,便劳烦你帮忙将这封信送去给他。”
门侍接过信,没有多问一句,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下。
从三义巷出来,林景如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那封信不是给骆应枢的。
是给骆应玉的。
回的正是此前骆应玉亲口向她发出的那道邀约。
正如山长所说,路是走出来的,而不是等出来的。
既然决定了要做,那又何必犹豫?
只是……
林景如走出巷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微微偏头,望回小巷深处。
那里安静平和,和寻常巷陌没什么两样。阳光懒懒地铺在石墙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匹骏马从那巷子尽头飞奔而出。马上的人张扬恣意,衣袂飘飘,所过之处,连风都要为他让路。
她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一个人往巷口外的阳光里走去。
脚步很稳。
只是,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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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帮忙点点专栏的预收呀~下一本大概率六月开,收藏越多,我越快。叩谢大家!这对小情侣会在下一本正大光明谈恋爱,你们真的不想看吗?不想吗不想吗
第151章 不会丢下你
有了山长在背后支持, 林景如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翌日回到书院时,她望着那方“麓山书院”的匾额, 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她此前那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忽然归来, 同窗们皆是一惊。平日关系尚可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景如兄, 你可算是回来了。”
“听闻你在金阳山遇险,如何?可有大碍?”
“你久久未归,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
林景如的目光一一滑过周遭众人,一贯清冷的眼底多了几分动容。
她听林清禾说过,在她入狱的第一日, 便有几位同窗自发去了衙门,为她叫冤。
他们以自己的前途替她担保,直言她绝不会做出那等杀人之事, 定是有人在背后陷害。
虽说他们的举动未能改变什么,可却是实实在在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人。
光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她动容。
林景如一一谢过众人,又大致回答了一下他们关心的那些问题。
一抬头, 便与一双复杂难辨的眸子四目相对。
贺孚站在不远处, 与这边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 姿态闲适, 像是已经在那里看了许久。
见她看过来, 他蓦然扬唇一笑,面色温和地朝她拱了拱手。
林景如也笑了笑,拱手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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