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星燃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岔了。


    吹风机被关掉，嗡嗡声消失，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是有些事情没和你说过。”龙约的声音没有了吹风机的遮掩，清晰地落下来，“你是因为这个不想理我？”


    “也没有不想理你。”


    只是一看到他就别扭。


    龙约笑了：“嗯，没有不想理我，只是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一逮着机会就跑而已。”


    “……”


    他以前从来没有逃避的习惯，面对恶意，他总要找准机会回敬过去，可现在对着龙约这点不咸不淡的调侃，他发现自己又想跑了。


    就在他默默规划逃生路线的时候，龙约问：“是从你妈妈那里听到了什么吗？”


    斯星燃试探：“我说了你就告诉我吗？”


    “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斯星燃抿了抿嘴，纠结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妈妈说，她和我打电话那几次，家里没有人手上有刀。所以你那天不应该听到刀的声音才对。而且你当时的样子很突然，让我觉得……很奇怪。”


    “还有，转班的事，你以前就认识我是不是？你也不是偶然聊天才和我妈妈聊到的，你是故意找她聊的吧？故意让她知道，然后让她同意转班，这时候再和我提。”斯星燃顿了顿，重复了一遍他认为的重点，“你以前就认识我，但从来没和我说过。”


    “还有，嗯……今天我听见岑迪他们说原本把手表塞到了我口袋，为什么最后会出现在柳含樽桌子里，你还刚好看见了？”斯星燃声音越来越小，语气里带着迟疑，“那天在派出所，我感觉到你口袋里有手表，但后来你说你没有。”


    龙约静静地听。


    他当时暗示过李菲倩，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也有自尊心，不要把“他知道斯星燃之前的遭遇”这件事说出来。


    现在看来，那番话被当成了耳旁风。


    其实斯星燃说的这些，他都能解释，随便编几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


    斯星燃脑洞再大也猜不到真相。


    但是龙约知道他不善于信任别人，不善于袒露心声，今天躲了他一整天，就是因为想不通又不敢问。


    这场质疑是内心挣扎过后，选择信任他才会有的。


    他的信任应该被接住。


    “真相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在逗你玩。”龙约说，“这样吧，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玩过一个交换信息的游戏吗？当时我没有给出过答案，你现在再问我一次。”


    斯星燃不知道为什么要扯到这个让他亏死的游戏。


    再说他现在对龙约的基本信息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学校、班级、年龄、住哪儿，七七八八都知道，这个逃避的借口也太劣质了。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你这人几岁了？”


    “25。”


    “……”


    坐在床上的斯星燃抬头，站在床侧的龙约低头。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斯星燃算是知道了，这人根本没有打算好好和他坦白。


    隐瞒他这么多事就算了，还把他当傻子耍。


    斯星燃面无表情：“我其实我52岁呢。”


    龙约笑了：“斯星燃同学，你今年十岁，不过比较早熟，经常觉得身边的同龄人没脑子。以前有个邻居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狗，见人就摇尾巴，你很喜欢，不过那条狗后来发生意外离世了，没过多久邻居也搬走了，你想着以后自己也要养条狗。”


    斯星燃愣住。


    “你脖子上的挂坠是最爱你的外婆为你求来祈平安的，你很珍视它。”龙约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你左手臂上有一道痕迹，是斯勇华拿烟头烫的。你把安全小贴士当灵感，打算在他的酒里下头孢，不过很可惜，还没来得及准备材料他就死掉了。”


    斯星燃大脑一片空白。


    “以前学校的3楼有个反馈箱，你前前后后在里面投了十几封举报班主任的信，结果反馈箱被撤销了，班主任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品茶。你在心里骂校领导也是被金钱操控的鬼。嗯……柳含樽是胖鬼，班主任是奴才鬼，领导是什么鬼来着？”


    龙约的语气轻松温和，像是给斯星燃讲故事，如果他嘴里蹦出来的内容不是来自斯星燃内心深处的幽暗角落就更好了。


    斯星燃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只知道龙约不可能只是之前隔壁班一个见过他的同学这么简单。


    斯星燃：“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处安全的洞穴，小心翼翼地钻进去藏好，却发现那是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他已经被盯了很久了。


    龙约：“开个玩笑，其实刚刚说的都是我小时候的心理活动。”


    斯星燃：“……”


    这并不好笑。


    “很熟悉是吗？”


    何止是熟悉，斯星燃呼吸都要停了。


    “我们前十年的生活经历和心路历程是一样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是25岁的你，这不太准确，应该说，我是另一个世界的25岁的你。”


    斯星燃盯着眼前这个除了身高，和他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男孩，艰难道：“什么意思？”


    “我是25岁的你。”龙约说，“一睁眼，就回到了十五年前。然后遇见了十岁的我自己，也就是你本人。”


    “……”


    班里的图书角有很多故事书。他在那里读过时间穿越的故事，那些故事一般都有完美的结局。


    他当时觉得太假了，为了美好的结局，甚至要编出时间穿越这回事。


    但他没读过穿越回去遇见自己的故事。


    龙约……不，25岁的他说的话简直不可思议。


    但如果真是这么回事，先前所有怪异点都解释得通了。


    如果这人是未来的他，那就知道那个雨夜会发生的事，知道他在二班遭受的一切，也知道他口袋里会有岑迪的手表。


    龙约那番光怪陆离的话忽然间变得合理了。


    但同时他这个人也变得陌生了。


    斯星燃打量他。


    龙约任他打量，语气平静：“你觉得惊讶很正常，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种事。你要是实在不信，就当我胡说八道，继续把我当成普通朋友。”


    斯星燃嘟囔：“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把你当普通朋友。”


    这人这么了解他，一想到自己所有心思都在他面前袒露无遗，斯星燃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要一个人静静。


    斯星燃绷着脸：“我要先回家。”


    “好，我送你回去。”


    斯星燃木然地看他。


    龙约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一个小孩回去不安全，我把你送过去，你回到家再捋，我不烦你。”


    “……”


    斯星燃觉得自己没有隐私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下了床，跑到玄关换上鞋，拿书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龙约给的衣服。


    他还没开口，龙约就气定神闲回：“没事，穿回去吧，你的衣服我等会丢洗衣机一起洗，下次过来再带回家。”


    装都不装了这个人！


    “你不许再读我的心了！”


    “好吧，我闭嘴。”


    回家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到楼下，龙约站在那棵树下，目送他上楼。


    斯星燃上了两级台阶，楼道感应灯亮了，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转过身。


    龙约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片昏暗里，他们视线对上。


    “你不会消失吧？”


    龙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能听出语气里的安抚：“应该不会。我刚穿过来的时候也怀疑自己会不会某天突然消失，但这么久了也没事，不用担心。”


    “哦。”


    没有担心，随便问问而已。


    斯星燃对他挥了挥手，算是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打开门，李菲倩还是跪在佛龛前。


    无比虔诚。


    斯星燃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昨天她也跪在这里，对他说龙约是他们家的正缘，是神佛让他来救他们。


    不是的，不是神佛让他来救你的。


    他救你是因为……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


    25岁的斯星燃面对自己的亲妈只能喊一声“阿姨好”。


    斯星燃坐到沙发上，心里有点堵。


    那天他和李菲倩在厨房讲话，龙约就是坐在这里，望着窗外发呆，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在想另一个世界的事吗？在想如果没有这场穿越，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吗？


    斯星燃发现自己不能再深想。


    再想，就会回到那个雷雨天，回到他口袋里的手表。


    另一个世界的斯星燃，没有遇到“龙约”，一切又会怎么发展？


    第14章 当你想起十岁的自己，你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斯星燃下楼。


    龙约还是站在那棵树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