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随即松开朋友的衣领，双手交叠按上胸口，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好像是附近医学院的学生。”


    按压三十次后，他托起朋友的下巴，俯下身去做了两次人工呼吸，然后继续按压。


    循环往复，不急不躁。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具躺倒的身体。


    斯星燃跪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这是斯星燃今天内心的第二次撼动，冲击感排山倒海般向他扑来。


    以至于躺在地上的朋友缓过来了，他都没缓过来。


    这让他莫名想起几天前去探望那些救助过的猫狗。


    崔嘉语和赖蔚侃申请创办了一个公益组织，专门救助流浪动物，靠自媒体宣传，也开通了捐助渠道。


    这些年来，零零散散的中小额善款收过不少，而大额捐款收到过七笔。斯星燃知道，其中有一笔是龙约匿名打的。


    那天他站在那个小小的救助站里，看着那些曾经奄奄一息的小动物如今正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吃罐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感觉来得太快，搅成一团，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就被别的事打散了。


    现在，他坐在地上，看着朋友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听着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声响，那团被搅混的情绪终于慢慢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有关生命。


    关于生命可以被夺走，也可以被拉回。


    那群小猫小狗里就有他拉回的生命。


    小黑也是他拉回的生命。


    确定朋友上了救护车，教练拨打了他联系人的电话，龙约觉得暂时没什么事了，于是拿上刚才被随手扔到一边的奶茶，把看起来呆若木鸡、魂不守舍、大为震撼的斯星燃牵回家。


    龙约炒菜，斯星燃跟哒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


    菜炒好了，他就乖乖吃饭，表情有些凝重。


    龙约倒见怪不怪，大概是今天的事触动了他某个念头。


    斯星燃从小到大没变过，从当年蹲在路边不忍看流浪狗，到如今目睹人命关天的急救，他始终极容易被某种思绪击中，并且一头扎进去。


    所以龙约一直觉得，他的自媒体由几分钟短视频到深度长视频的转型是一个必然。


    这位小燃哲学家，除了琢磨那些宏大的命题，也会思考生活里的小事，比如他做的第一个长视频，讨论的是“人为什么会着迷于亲吻”。


    可见是亲身体会并深刻思考了。


    龙约已经习惯他突然就陷入沉思，只是会经常给他买点深海鱼补补脑子。


    斯星燃吃完说：“我想去崔姐姐的救助站看一下。”


    “好，我跟她说。”


    龙约没放心上，可能是去积累素材。


    斯星燃经常会以寻找灵感为由到处跑到处玩。


    最后都是玩疯了，什么素材什么灵感全抛到脑后。


    路上，龙约接到了苏怜的电话。她问他最近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再去老中医那儿看看。


    龙约：“好，明天上午去。”


    苏怜：“行，那我跟人家说。”


    哪怕之前中医已经给出了“暂时不用再喝”的赦令，苏怜还是监督着他，隔段时间就要去把一次脉，看看身体的变化。


    龙约虽一直对中医这种存在敬而远之，但还是乖乖去了。


    这次也是一样，龙约脸带微笑——这个中医和苏怜很熟，不微笑还会打他小报告，说他看个中医还要瘫着死脸——把手腕伸过去，听中医啧啧啧地数落他。


    “年轻人，这么多年了还是……”


    龙约保持微笑，神游天外，心里无意识重复：不喜欢看医生不喜欢看医生不喜欢看医生不喜欢看医生……


    往常脉象壮得像头小牛犊，吃嘛嘛香，睡嘛嘛沉的斯星燃都在一旁品着茶看他笑话，和医生一起啧啧啧摇头。


    今天很反常。


    今天他认认真真盯着老中医把脉的手。


    龙约奇怪了，这能盯出什么花来？


    等中医收手，斯星燃开口：“哥，我知道我志愿怎么填了。”


    龙约：“……”


    还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斯星燃：“我要去学医！”


    龙约：“……”


    预感成真了。


    龙约缓缓闭上眼。


    斯星燃：“怎么了？”


    龙约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像往常一样，对斯星燃所有突如其来的热情都报以无底线的支持。


    “很好啊。学医不错，能救人，能搞清楚自己好奇的那些事。学吧。学吧。”


    他怎么养出了个专门治自己的家伙？


    第103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按理说，龙约自己没什么非读不可的专业，斯星燃填什么，他跟着填什么就是了。


    可是，他现在坐在电脑桌前，看着眼前填报志愿的页面沉默


    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对医学敬而远之，更因为斯星燃正站在旁边，呱唧呱唧地劝他。


    初中时因为没分到一个同桌就喊“哦天呐”、高中时因为没分到一个班就闹别扭的斯星燃，此刻居然像前几天龙约鼓励他、劝他那样，反过来劝龙约选个感兴趣的专业。


    他的想法很简单，但是他深思熟虑后才提出来的。


    填报志愿这种事关乎未来的方向。龙约虽说不愁前路，但也该有自己的路。


    龙约已经把穿越到这里后的八年光阴，都系在他身上了，总不能连以后的日子、以后的路，也全都只围着他转。


    龙约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以后的日子都围着他转又怎么了？他无所谓。


    他没说出口，从善如流地翻志愿书。


    既然斯星燃希望他有自己的生活，他也能装得出来。


    不过龙约像是天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什么有感觉，三魂六魄都丢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志愿填报指导书翻来翻去，愣是没找着一个想填的专业。


    最后在斯星燃打算填第一志愿的学校专业里溜达了一圈，选了个人类学出来。


    斯星燃觉得这可太高大上了，不愧是活了两辈子的人，都开始研究人类了！


    “为什么要选这个？”


    “听说清闲。”


    “……”


    龙约补充：“还有趣，据说还有田野调查。”


    还据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找不着工作，刚好他不愁找工作。


    学医的斯星燃日后必定忙得脚不沾地，龙约便不打算选个同样忙碌的专业，两个人一起忙来忙去。


    家里总得留个清闲的人。


    他们填完志愿表在家庭群里截图发给两位家长看。


    两位家长对他们人在一个学校表示不意外。


    苏怜单方面对他们不在一个专业表示有点意外。


    小时候不在一个班也非要转到一块读，现在谈恋爱了倒是会分开了。


    专业定下来，两人心里都松快了许多。


    斯星燃一拿到驾照，便开着他那辆新车，载着龙约出去自驾游，美其名曰找灵感。


    龙约其实比他更早拿到驾照，但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地靠在副驾，只有在斯星燃开累了的时候才替换上去。


    两人一直玩到快开学才回来。


    对能摞到天花板的专业书一无所知的斯星燃，满怀期待地踏上了那条永无止境的医学之路。


    --


    刚开学斯星燃就发现了，龙约选的专业真叫一个清闲。


    他们两个人的课表放在一起一对，头上顿时冒出了几个问号。


    斯星燃看看自己五颜六色、满满当当的课表，再看看龙约那稀稀拉拉、一天就一两节课的课表，表情有点困惑：“你的课是不是没有导全？”


    龙约悠哉悠哉的：“不要自欺欺人了，医学生。”


    斯星燃：“……”


    报到当天晚上，两人在食堂吃过晚饭，便顺着班助发的电子地图，在校园里慢慢闲逛。


    尚真楼、致远楼、文韬楼、敦品楼、明德楼一栋一栋认过去，名字起得都挺像那么回事，至于哪栋是上课的、哪栋是实验的，一时半会儿还分不太清。


    天色将暗未暗，最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粉色的余晖。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叫喊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的抱着吉他胡乱拨弦，有的头靠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笑着推搡一下。


    咖啡店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坐着几个对着笔记本电脑埋头敲字的学生。


    虽然课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但斯星燃走在这条晚风刚刚好的校园路上，还是对他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期待在领到那几块板砖的时候微微碎了一下。


    斯星燃：“这是课本吗？”


    班长微笑中带着苦涩：“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