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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页

    喊得力竭,她不得不停下,靠在门边暂时歇息。


    有人从院墙边走出来:“哎,妹子,你谁啊在这儿大喊大叫?扰民了知道不?”


    “我是他同学。”樊姿解释。


    那大娘好心提醒:“哦,你别叫了,他不在,几天没回来了。”


    她追问:“阿姨,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大娘随意说:“市医院吧,我不清楚。他家那老太婆不是病得要死了吗,照顾去了。”


    “具体哪个楼层,您知道吗?”樊姿客客气气问她。


    “不知道,我又没去看过,”她皱起眉道,满脸不高兴,“我给那孩子塞了两百,也是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


    “造孽哦!爹不是个东西,妈也早早跑了,刚来那会儿,手臂上都是被棍子抽的,人也像没吃饱饭一样,瘦得只剩骨头……”


    大娘说着说着,开始跟她拉闲话,“我看他奶奶也撑不了多久了,以后就剩他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偏偏还是个好孩子,可惜得很。”


    樊姿摇晃着站直,低头看着地面。


    灰扑扑的水泥地,忽然软成水面似的化开波纹,她眨一下眼,一滴泪砸在上面,地面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第46章


    啪嗒啪嗒。


    眼前下起局部小雨。


    “你别哭啊, 你去icu问李春兰这个名字,他说不准在。”大娘上来拍拍她的背。


    “谢谢……”


    樊姿哽咽着说,擦干眼泪往家走。


    三月中旬, 暖中带着点寒,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便爬起来看窗边夜景。


    这个季节, 段远越通常校服里搭的薄衬衫, 这样穿搭一直到十月, 才会增添一件卫衣。


    他从来不穿短袖,不露出手臂,也不喜欢别人碰他。


    记得第一次拉他,他反应大到像是在自保……今天,樊姿才得知原因。


    第二天,因为父母还要工作, 樊姿独自来到市医院。


    icu门外一股消毒水味, 她按了铃, 等在门外。


    “找谁?”护士在传呼机里问。


    樊姿连忙说:“姐姐,我想问问, 李春兰的孙子今天有没有来过?”


    “李春兰……你是她谁啊?”


    她想了想, 胡说:“亲戚。”


    “她孙子两天没来了, 你是亲戚是吧, 去把费缴一下, 都拖多久了……”


    “知道了,谢谢。”


    她心情一下跌落谷底,坐在一旁长椅上。


    段远越不在家,也不在医院,那他能在哪儿?


    樊姿只敢缓一会儿, 立即站起来,往她推测他可能会在的地方奔去。


    兼职的快餐店、家附近的路、学校外的公园……甚至附近的水域,一无所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樊姿颓废地坐在高铁站,靠在椅背上放空。


    叮。


    她慌忙打开手机。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她如同重获希望,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发过去,从头到脚都问了一遍。


    那边没再回应。


    “乘坐高1524号列车的乘客请注意……”


    樊姿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站。


    。


    存折里取出的钱很快被用光,医院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催款。


    段远越问周围邻居借来的钱甚至不够一天的治疗费,学校里筹来的钱应该能还上欠费,后面的费用仍然不够。


    李春兰前天刚能睁眼,瞪着浑圆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半天,像在求他救救自己似的。


    救她要钱,要很多钱。


    他把李春兰房间里的电话薄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什么<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二姨、三爷爷,凡是能打通的,都说了情况。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愿意借钱。


    翻着翻着,电话薄翻到了头。


    最后一页,烂得不成样子的书壳内侧,有个孤零零的号码,名字叫钟雪慧。


    钟雪慧。


    时间仿佛凝滞,段远越怔然看着这个名字。


    他有整整十年没见过她了。


    在逼仄窒息的工地房里,她总是紧紧抱着他,在玻璃四溅、谩骂声不断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告诉他:没事的,别怕。


    那个男人打她打得狠,连带段远越也不放过。


    每当施暴结束,她就会啜泣着说:越越,妈妈一定带你走。


    他七岁生日那天,她彻底逃离了这个家,再也没回来过。


    她走后,男人更加暴躁,把所有的怨恨全发泄在他身上。


    直到十岁,男人在工地坠楼身亡,段远越在房间里饿了两天,被李春兰牵着离开。


    李春兰从乡下过来,丈夫死了二十多年,顺势在桐城租了间屋子,从此祖孙俩相依为命。


    这期间直到今天,钟雪慧没来找过他。


    段远越看了那个名字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喂?”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


    “喂,你好?”


    钟雪慧在电话里询问。


    “妈。”他在她挂电话前叫出了口。


    “……”


    那边沉默了半晌。


    隔天,段远越买了去外省某个小城的车票。


    路途中,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清一色都是樊姿的名字,夹杂着其他数字号码。


    电话停在一天前,他的手机欠费了。


    不想面对她,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都失去……抱着这样的念头,段远越按灭屏幕。


    钟雪慧改嫁后有了个女儿,或许是不愿被孩子知道,她在小区外面递给他一叠钱。


    她看着比记忆里体面许多,把钱给他后语气很不自然:“拿着吧,本来是给妹妹攒的学费……你好歹是我的孩子,就当我这些年欠你的。”


    段远越平淡地接过,问:“妈妈,你过得好吗?”


    钟雪慧没答:“越越,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没办法了。”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家,怪他们太狠心,”钟雪慧退后一步,“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以后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段远越应了声,转身离开,逃离这个地方。


    她哭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害怕他缠着她,影响家庭。


    他恶毒至极地认为是后者。


    在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开机了手机,在附近营业厅缴了话费,在樊姿一长串信息栏里,输入几个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然后揣着三万块坐上回桐城的大巴。


    时隔三天不见,李春兰又昏迷了过去。


    交完欠费所剩的钱,最多能撑一周。


    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护栏,呼吸机的声音掩住她的呼吸,每呼吸一下,气管里就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生命体征都在最低指标,做好心理准备吧。”


    医生指着一堆医疗器械,铺垫了一圈后为她判下死刑。


    段远越签了几张同意书,走之前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出门后坐在椅子上小睡。


    他在等死,等李春兰死,抬出去,办一场寒酸的葬礼,把她送回老家的山坡上……


    李春兰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正在倒计时的最后时刻。


    天气一点点回温,icu外的椅子上温度却一直保持低温状态。


    段远越在这儿睡了两夜。


    兴许李春兰死到临头发了些善心,给他睡了安稳的一夜后,第二天大早所有生命体征归零。


    icu里乱哄哄的,李春兰被人翻来覆去,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像个老怪物。


    “弟弟,来,来跟你奶奶说几句话。”


    围在她身边的人忽然站定了,所有人看向他,怜悯地向他招手。


    段远越穿着隔离服,走到床边隔着面罩弯下腰。


    眼前的李春兰瞪着眼,哼哧哼哧地大口呼吸。


    他沉默地看着。


    李春兰身体轻微抽搐起来,已经是濒死的状态。


    “我没办法。”他开口,头小幅度摇了摇。


    李春兰不动了,睁眼看着天花板。


    “节哀。”有人说。


    他把李春兰带回家,面包车停在路边,他们把她抬进院子,走入家门,她躺在蓝色裹尸袋里,横放在家里唯一能落脚的空地。


    临走前,几人给他塞了两百块钱。


    家里太乱,满地鸡零狗碎,段远越就站在门口,也不踏进去,愣了很久才忽然后退几步。


    他一个踉跄摔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会儿,狼狈地爬起来,拽着几张证明和身份证出了门。


    “关系。”


    “祖孙。”


    “你家怎么让你一个小孩过来?大人呢?”


    “没有。”


    签办人员不说话了,把身份证剪断,给他盖了章。


    走出**,正是难得的大晴天,段远越仰头舒了口气,四肢筋骨都泛着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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