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时医生，我……”白简吸了口气，语速加快，像怕自己反悔，“我觉得，嗯……就是，一个月四次这个频率，对我来说可能有点……有点太高了。我最近工作也挺忙的，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他说完，屏住呼吸。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时赫行似乎笑了一下。


    “频率太高？”时赫行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白简，你是在担心咨询的效果，还是在心疼每次一百块的咨询费？”


    被这么直接地戳破，白简脸上瞬间爆红，幸好是在没人的楼梯间。


    他有点恼羞成怒，但也破罐子破摔了：“当、当然心疼啊！一百块呢！时医生，你知道一百块能干嘛吗？能加小半箱油，能买一袋十公斤的大米，够我吃半个月！能买三杯打折的奶茶……哦我不喝奶茶，太贵了。反正，就是很多用处！”


    他一股脑说完，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白简心里打鼓，是不是说得太直白，把这位时医生得罪了？


    没想到，时赫行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果然，”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顿了顿，才带着笑意继续说，“白简，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啊？”白简一愣。


    “高中那次，记得吗？学校组织去郊外研学，三天两夜，包吃包住交通，一共收费三百块。”时赫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全班几乎都报了名，除了你。你跑去跟班主任算账，说自己去的话，交通坐公交转长途车只要二十，住宿可以找亲戚家解决，吃饭自己带馒头咸菜，三天成本不超过五十。所以学校收费三百是暴利，你拒绝参加，除非退你两百五。”


    白简：“！！！”


    尘封已久的黑历史被陡然掀开，白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当时……他当时真的那么干了？而且时赫行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他们甚至不同班。


    “我、我那是有理有据！”白简梗着脖子，试图维护早已不存在的尊严，“本来就不合理嘛！”


    “嗯，有理有据。”时赫行从善如流地重复，语气里的笑意压了下去，说道：“所以现在，你觉得一周一次，每次一百，频率高，成本效益比不合理，是吗？”


    白简被噎住了。


    自己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草履虫，那点小心思被时赫行看得透透的。


    “也……也不是完全不合理。”他气势弱了下去，嘟囔着，“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而且，我感觉……好像好了点？没那么纠结了。”他越说越心虚。


    “好了点？”时赫行捕捉到这个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之前的困扰有了新的认知，所以觉得不需要专业支持了吗？”


    白简心里一紧。


    他能说什么？说因为秦晋好像对我有意思，所以我感觉人生充满了希望？


    这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时赫行面前。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说出来，时赫行就能立刻用一百种方法证明这只是他的幻觉。


    “没……没什么事。”他含糊道，“就是自己想想，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白简，心理咨询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尤其是在初期。中断，可能会让之前探索取得的初步觉察前功尽弃。你第一次来，是抱着解决问题的决心，也支付了相应的费用。如果现在因为一些暂时的情绪波动或者成本考虑而放弃，那么第一次的投入，包括你鼓起勇气袒露内心的努力，可能就真的白费了。”


    他刻意加重了“白费”两个字。


    白简的心脏像是被一根小针扎了一下。白费一百块，还有他那些难以启齿的倾诉。


    “我知道经济考虑是现实的。”时赫行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真的在为他着想似的，“这样吧，既然你觉得频率有压力，我们可以暂时调整为两周一次，给你更多消化和观察的时间。但今晚的预约，我希望你能来。我们至少需要为这个调整做一个阶段性的小结，确保你接下来的自我观察方向是正确的。否则，你自己摸索，如果方向偏了，可能会更浪费时间和金钱。”


    他循循善诱，每一个理由都戳在白简最在意的地方。


    别让之前的钱白花，别自己瞎琢磨走弯路浪费更多时间（时间也是钱！）。


    白简动摇了。


    两周一次，压力是小了点。


    而且时赫行说的也有道理。


    万一他自己胡思乱想，又陷进去怎么办？秦晋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清醒点的人聊聊？虽然时赫行可能又会泼冷水。


    他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如果不去，上次一百块沉没成本彻底无法挽回。如果去，虽然再花一百，但可能得到一些“指导”，避免未来更大的损失，而且频率降了，长期看总支出减少。


    就在他内心天平倾斜，几乎要答应的时候，一个更大胆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快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确定和不好意思：“那……时医生……既然都要调整了，今晚这次能不能算、算赠送的？或者打个折？”


    说完，他恨不得立刻挂断电话！天啊他在说什么！跟心理医生讨价还价？！白简你抠门抠疯了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完了，时赫行肯定觉得自己是个不可理喻的奇葩，要直接拉黑自己了。


    就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开玩笑的！”来挽回局面时，时赫行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听不出喜怒，平静得有些异常。


    “白简，心理咨询是基于专业时间和知识付出的服务，有明确的设置和伦理框架。费用是这框架的一部分，保证了我们关系的纯粹和工作的有效性。”


    白简的心沉了下去，脸上火辣辣的。


    果然，被拒绝了，还被隐晦地教育了。


    太丢人了。


    然而，时赫行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鉴于你是首次咨询后主动提出调整频率，并且确实有经济方面的考虑，我可以以咨询方案调整后的首次适应性会谈名义，将本次会谈的时长缩短为四十分钟，相应的，费用调整为七十元。这是基于特殊情况的一次性调整，下不为例。你看这样可以吗？”


    七十块！


    比一百块少了三十！三十块能买一份不错的午餐了！


    白简的眼睛瞬间亮了，羞耻感立刻被省到就是赚到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他甚至自动忽略了“时长缩短”和“下不为例”这两个关键信息。


    “可以！谢谢时医生！”他忙不迭地答应，生怕对方反悔。


    “嗯，那好。晚上七点，我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白简靠在消防通道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省了三十块，还保住了治疗的连续性，好像也不赖？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现在赶过去，正好。


    他走回工位，收拾东西。路过总监办公室时，门正好打开，秦晋和一个客户模样的人谈笑着走出来。


    看到白简，秦晋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嘴角依旧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温和，看不出任何那晚的暧昧痕迹。


    白简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也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坐在通往诊所的地铁上，白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牌，忽然又有些迷茫起来。


    他省下了三十块。


    可他即将要去见的，是那个让他感到自己无比幼稚和狼狈的时赫行。


    而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秦晋，此刻又恢复了完美的上司距离。


    到底哪边才是更划算的选择？


    他算不清了。


    第5章 怎么追他


    白简踩着点，几乎是蹭着七点的最后几秒，推开了时赫行诊室的门。他心里还惦记着那省下来的三十块钱，-有种占了便宜的窃喜。


    时赫行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袖口挽着。


    似乎看不出对他刚才那通“抠门电话”有任何看法。


    这让白简稍微松了口气。


    “来了？坐。”时赫行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寻常。


    白简坐下，莫名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眼神飘忽着落在书架上那些厚厚的书上。


    “那我们开始？今天时间调整到四十分钟，我们聚焦一个核心问题。”时赫行开门见山，笔尖在笔记本上轻点，“上次你离开时，困扰主要在于分不清对秦先生的好感是真实还是自我投射。过去这一周，有什么新的观察或感受吗？”


    来了。白简心一紧。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脑子里飞快转着。


    说还是不说？说秦晋送他回家还邀请他上楼？这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自作多情？可是万一那不是自作多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