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时赫行和他并肩往江边走去。


    滨江道挺热闹，一路走过去，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踢键子。


    走到江边，有年轻人在唱歌，大家围着坐了一圈儿，有人在跟着哼，有人拿着手机录像。


    远处江风吹过来，入秋了。


    时赫行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白简站在旁边，比他低了半头，跟着节奏晃了晃，嘴里也哼哼起来。


    是一首老歌，《恋曲1990》，他小时候听他爸放过。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他哼得不大声，就是跟着顺嘴溜出来的，身子还一晃一晃的。


    哼了两句，他忽然意识到身边站着谁，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他扭头看时赫行，有点尴尬。


    时赫行也正看着他，嘴角有很淡的一点点弧度。


    白简脸有点热：“干嘛……”


    “没干嘛。”时赫行转回头去，继续听，没再看他。


    那边唱到副歌，好几个人跟着一起唱起来。白简被带得又忍不住张嘴，这回声音大了点，反正人多，混在一起也听不出谁是谁。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他唱得挺高兴的，眼睛亮亮的，跟着节奏点着头。


    唱完一段，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问时赫行：“你会唱吗？这歌这么老，你肯定听过吧？”


    时赫行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白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要问“看什么”，时赫行忽然开口了：“继续唱吧。”


    江风吹过来，入秋了。


    歌手中场休息的时候，白简拽着时赫行往前走，“前面还有呢。”


    走出几十米，声音渐渐远了。


    前面一段江堤很安静，路灯也暗些，隔老远才一盏。靠近护栏的地方，坐着抱着乐器的几个人。


    白简放慢脚步，冲那边努努嘴：“就他们，都是老艺术家了，基本每天晚上来。”


    时赫行看过去。一把吉他，一把贝斯，还有个小号，都靠在护栏上，几个人喝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人在旁边找了处台阶坐下。


    江风吹过来，远处有艘邮轮慢慢开过去，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几个人又开始了。是爵士，很舒缓的节奏。小号声顺着江面缓缓飘过来。


    时赫行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弹吉他的那位五十来岁，低头拨着弦。吹小号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背靠着栏杆，小号朝外对着江面，声音顺着风飘出去，气息绵长，一听就是有底子的。旁边坐个小马扎的那个，闭着眼，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偶尔跟着哼两句，哼的是和声部。


    没人管有没有人听，就那么自己玩自己的。吹错了一个音，几个人互相看一眼，笑一下，接着来。


    白简也没说话。他坐在旁边，腿伸直了，手撑着台阶，看着江面上的船发呆。


    一曲结束，安静了几秒。


    白简忽然站起来：“等下。”


    他跑开了。


    时赫行看着他的背影跑进远处一个小摊，隔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他跑到跟前，喘着气，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给。”


    时赫行接过来。他看见玻璃瓶上还带着冰柜里的凉气，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白简在自己那瓶上磕了一下瓶盖，没磕开。又磕了一下，还是没开。他又把瓶口塞嘴里，想用牙咬。


    “啧。”时赫行伸手把酒瓶拿过来，拿自己那瓶的瓶盖卡着边缘，一用力，“啪”一声，开了。


    他递回去。


    白简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接过来，耳朵有点红：“谢了。”


    时赫行没说话，也把自己那瓶开了，喝了一口。凉、苦，便宜啤酒都这个味儿。


    那边爵士乐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小号独奏，慢悠悠的。


    两人坐在台阶上，喝着手里的酒，碰了个杯。


    白简张了张嘴，想到时赫行说的那些话。


    他偷偷看向时赫行，不自觉地望着他的侧脸。


    他的鼻梁挺直，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落下一点阴影。他的嘴唇永远抿着，没什么表情，但不让人觉得那么难琢磨了。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江面上，睫毛压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赫行转过头看他，突然问道：“看够了没有？”


    白简愣住，耳朵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又觉得移开更心虚，只好说：“没、没看……”


    时赫行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他。


    白简被他看得发毛，后半句“没看你”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几秒，时赫行转回头去，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想问什么就问。”


    白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来。


    “没什么。”


    时赫行也没再说话，继续喝着啤酒。


    从江边回来，时赫行把车停到白简小区门口。


    “到了。”他说，“今天谢谢你。”


    白简嗯了一声，低头解安全带。


    他晚上走的着急，穿了一个不怎么合适的裤子，兜很浅，他这么一开门，刚迈出一只脚，手机就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啊的一声，弯腰去捡，屏幕朝上又坐回了车里。


    时赫行看了一眼。


    那手机本来就不灵光，经过这么一摔，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裂纹，从左上角辐射到整个屏幕，边缘还缺了一块。亮着的时候不明显，一黑屏简直惨不忍睹。


    白简摁了摁侧边的键，屏幕没亮。又摁了几秒，还是黑的。他换着角度摁，长摁，短摁，屏幕始终没反应。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跟了他好几年，屏幕早就有裂纹了，他一直将就着用。这下彻底坏了。


    时赫行在旁边没说话。


    白简想把手机揣兜里装作没事，但手有点僵了。他心疼得要命，心想修屏幕得几百块吧，要是主板坏了更贵，换个新的他想都不敢想。


    但他不想在时赫行面前表现出来。


    太丢人了。


    他又推开车门打算下车。


    “等等。”时赫行叫住他。


    白简回头。


    时赫行大手一伸，就从后座拎过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拿着。”


    白简愣住没有接：“这什么？”


    “手机。”时赫行说，语气平常。


    白简内心剧震，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为什么？”他想不到时赫行怎么变法宝似的就这么从后座拿出来了一部手机，看那袋子还是苹果的。


    他长这么大没碰见过这么大方的人，尤其是对一个连朋友都还不太算得上的人这么大方。


    “你那破屏幕看着太难受了。”时赫行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拿着，别说废话。”


    白简没接，脸有点红：“不行不行，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时赫行看着他，没说话。


    白简又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坚持：“真的不行，时医生，我……”


    “白简。”时赫行打断他。


    白简停下。


    时赫行说：“你请我听歌，请我喝啤酒，我送你个东西。不行吗？”


    白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听歌又没花钱……


    他平时挺喜欢占便宜薅羊毛的，超市打折抢得比谁都快，公司免费咖啡能接两杯绝不接一杯。可这会儿看着那个袋子，他就是伸不出手。


    时赫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前给别人买的。没送出去。”


    白简愣了一下。


    给别人买的、没送出去。


    “拿着。”时赫行又说了一遍，脸色不怎么好了，那种“别让我再重复”的意思更明显。


    白简看他表情已经不耐烦，才伸手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谢时医生。”


    “嗯。”时赫行收回手，“上去吧。”


    白简站在车边，抱着袋子还想说什么。


    时赫行已经关上车窗了，然后车子利索地开走，尾灯消失在路口。


    白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苹果的logo不大，挺低调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最新款，黑色，内存1TB。


    他抱着袋子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7章 你是那个吗


    周一上班，白简把新手机放在桌上，又收起来。放进去，拿出来。莉莉看见了，说他终于换手机了，白简回了句：“朋友的，暂用”。


    下班回家，他把旧手机拿出来摁了摁，还是黑的。他把新手机充上电，盯着那个logo看了半天。


    那晚时赫行那句话一直绕在脑子里。


    “之前给别人买的，没送出去”。


    他上网搜那款手机的价格，搜完倒吸一口凉气。他给时赫行发消息：「时医生，那个手机太贵了，我还是还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