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打着领带，领口一丝不苟。白简从来没见过他穿成这样。在诊所里他穿白大褂，在酒店他穿休闲衫，在车里他穿黑色大衣，约会的时候穿时装。现在这样像是从财经杂志里走出来的，跟这间办公室浑然一体，好像他本来就该待在这种地方。


    秦晋坐在对面的办公椅上，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俩人用那种老朋友聊天的语气随意交谈着。


    “时总那边的投资意向，我们这边肯定重视。”秦晋带着点笑意，“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爸跟我爸也是老交情。”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时赫行没接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秦晋继续说：“这次的项目，你要是能拍板，后面的事都好说。”他顿了一下，“你弟弟最近可是挺活跃的，到处拉投资。你爸也帮他牵了不少线。”


    时赫行放下茶杯，缓缓道：“那是他的事。”


    “他的事，也是你家的事。”秦晋看着他，笑意深了一点，“你爸现在摆明了要扶你弟弟上位，你这边就没点想法？”


    时赫行抬眼：“你什么意思？”


    秦晋笑了一声。


    “就是好奇，你跟你爸闹成这样，到底图什么？是你不想要时家这份家业，还是你爸压根不打算给你？”


    “做好你自己的事。”时赫行的声音冷了下去。


    秦晋看着他，过了几秒：“时赫行，你这是要跟你爸对着干？”


    时赫行没回答，站起来要离开。


    “那你帮我给你爸带句话。这个项目，我们这边诚意是有的，看他那边什么意思。不过我猜，他大概更愿意跟你弟弟谈。”


    时赫行没应，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手指划过袖口。


    “走了。”


    秦晋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


    “急什么，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


    秦晋看着时赫行一脸冷淡的样子，靠在桌沿上，眼睛朝门缝瞟了一眼，脸上挂起游刃有余的笑：“时赫行，那个小直男怎么样？”


    时赫行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他妈不配提他。”


    白简站在门外，眼睛睁大了。


    秦晋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白简，现在什么关系？”


    时赫行转过身，看着他。


    秦晋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意味深长：“我随便问问。你那些损招用在他身上，我看着都心疼。毕竟他是我下属，关心一下。”


    “跟你没关系。”


    秦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你把他当什么？玩物？还是真心的？你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认真过？你连你爸都不认。”他顿了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人的毛病。不就喜欢找这种干净的直男。睡到一个就跟拿了块奖牌一样，恨不得挂脖子上。”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这样？”


    白简没听到时赫行的回答。


    因为他已经听不见了。


    耳鸣声盖过了一切，眼前的走廊开始发晃，脚下的地毯像踩不稳的甲板。


    他浑身发冷，手指尖都是麻的。


    秦晋最后那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打碎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转过身，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皮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值得被记住。


    拐角处差点撞上同事。


    “白简？你……”


    同事看见他双眼失神，眼眶和鼻子都是红的，话音才顿住。


    他不知道，他转身的那一刻，时赫行开了口。


    “你离他远点。”


    他顿了一下。


    “秦晋，你动我项目，我当你是商业竞争。你动我的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你试试。”


    第43章 还是想见他


    白简回到工位，把那摞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这张纸以前是白色的，可被时赫行弄脏了，染上了五颜六色。


    他想起时赫行掐着他的腰，按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他以为是情话，现在才知道，他是时赫行的，但时赫行不是他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时赫行认识秦晋，不知道时赫行还有个弟弟，不知道他还在忙别的事情。


    他只是时赫行众多事情中的一件，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


    白简的手还在抖。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时赫行认识秦晋。


    从一开始就认识。


    自己第一次咨询的时候，跟时赫行说“我喜欢上一个男的，我觉得我不正常”。


    时赫行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现在想想，那是在忍笑吧。


    一个以前可能是直男的人，穷得连咨询费都要从生活费里抠，坐在诊室里，面对自己的老同学，说出难以启齿的事情，汗湿的手心贴着裤缝。


    时赫行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好笑？觉得有意思？


    时赫行问我能看看他吗，白简那时候拿出了秦晋的照片。


    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个磨了边的笔记本还在他抽屉里，被他反复翻看得有些烂了。时赫行说过的每句话都被他用圆珠笔记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重点，用荧光笔涂得认认真真，像备考的学生。


    他教他怎么“反向拿捏”，怎么“推拉艺术”，怎么“创造机会”。


    他那时候想，时医生真厉害，什么都懂，把人心算得明明白白。他甚至在咨询结束的时候跟他说谢谢，眼眶都是热的。


    像个傻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秦晋请他吃饭那天晚上，给他倒酒，说“尝尝这个”。


    他没喝过什么好酒，分不出好坏，只觉得入口太辣太烈，秦晋笑着说多喝几杯就顺了。


    然后他就头晕了。


    浑身发烫，烫得全身的热度都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只有一些碎片。


    有人扶着他走，走廊的灯很亮，床单很凉，梦里有人在亲他，在解他的扣子。


    他想推开，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意识浮浮沉沉。


    第二天醒过来在酒店，恰好碰见时赫行在那里吃早饭。


    怎么那么巧？


    他和秦晋早就认识，怪不得每次时赫行都出现的那么及时。


    对了，就是撞见许家明和秦晋那晚，他彻底不是男人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疼，那种疼让他懵了很久，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每走一步都在发抖，是被撑开过还没有合拢的地方传来的陌生感觉。


    他后来在浴室里检查过自己，镜子里的身体是陌生的，上面留着时赫行粗暴的痕迹。


    锁骨上的，手腕上的，腰侧的，大腿内侧的。


    他拧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水流过那些痕迹，有些地方破了皮，烫得发疼，但没冲掉任何东西。


    他洗了很久。


    老房子热水器里的热水很少，很快用完了。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在冷水里发抖。


    他二十五岁了。


    他是个男人。他从小被教的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是男人要顶天立地，是男的和男的在一块儿叫不正常。


    他第一次走进那间诊室的时候说的就是“我觉得我不正常”。他花了很久才勉强接受自己喜欢秦晋这件事，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鼓起勇气走进心理咨询室。


    但他还没有真正接受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咬住枕套不出声，没接受过被弄到某个位置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接受过事后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被时赫行从后面抱住，后颈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在头顶说“疼不疼”。


    他想，他应该不是同性恋。


    他是不小心被一个人拆开了，然后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不是性取向的问题，是时赫行的问题。


    是时赫行太知道怎么碰他，时赫行把他研究透了，比他自己还透。


    从那晚开始，一次一次，一点一点，在他以为那是“意外”、在他替对方找理由、在他把那些夜晚全部归结为“喝多了”的时候。


    他的身体被教会了怎么回应，怎么在时赫行还没碰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发烫，怎么在时赫行的手指按上他脖颈的时候心跳失速。


    然后在天亮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最让他难堪的，是他爱上了那种感觉。


    白简假装对着屏幕改报表，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地方。莉莉从旁边探过头来：“白组长，你眼圈怎么红了？”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目光移回屏幕上，说没事，可能是屏幕盯久了。莉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过了一会儿悄悄往他桌子上放了一杯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