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白白软软的一团白雾，把时赫行的脸熏得有点模糊。


    白简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举起来：“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时赫行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包子热气里显得格外温和，像冬天早上窗户上化开的那一小块水汽。


    “不客气。”他说，然后顿了顿，“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白简当时正在夹一块糖醋里脊，肉块在盘子里滑得像泥鳅，筷子伸过去它往左偏，再伸过去它往右偏。白简本身就不太会使筷子，握笔的姿势他纠正了二十年也没纠正过来，握筷子的方式更是。他把两根筷子并了并，瞄准那块最肥的里脊，小心翼翼地探下去。


    “什么事儿你就尽管说。”他边夹边说，眼睛盯着盘子，语气豪迈得像是在饭桌上给人批项目，“我感激不尽。”


    时赫行下一秒开口，在白简听来犹如五雷轰顶。


    “我能去你家住一段时间吗？”


    那块里脊刚从盘子里被提起来不到两公分，筷子尖上的力道还没完全吃稳，“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握着筷子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夹肉的姿势。


    “什么？”声音是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的，音量超出了白简自己的预期。


    “我能去你家住一段时间吗？”他又说了一遍。“我家？”


    “嗯。”


    “为……为啥？”


    “说实话，这段时间医院效益不好，我没挣到多少钱。每个月还得还车贷，这个你还记得吧？”时赫行循循善诱，“而且我最近出了点事，银行卡用不了，手上就一点现金，人身也遭到威胁了。”


    “咋回事？”白简嘴上问着，心里却想着以什么理由拒绝比较好。


    “之前有个患者，”时赫行放下茶杯，“在我诊所做了几次咨询之后，回去跟她老公闹离婚。她老公不知道从哪儿查到了诊所的收款记录，认定是我教唆的，怀疑我和他老婆搞婚外情，而且他老公还是个放高利贷的，扬言要把我找出来卸我一条腿。总之我现在不怎么安全，得去你家躲几天。”


    白简的眉毛拧起来，这事情听起来很吓人。


    他担忧地看了时赫行一眼，然后开口了。


    “这个事儿吧——”他拖了个长音，“你要住多久？”


    时赫行看着他，欲言又止。


    白简怎么想怎么别扭，这是同居吗？他把筷子放下来，双手在桌面上交叠，换了一个非常端正的坐姿，像面试官准备进入压力测试环节。


    “我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使用面积四十平，客厅和卧室之间就一道布帘子。你住进来，咱俩等于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零距离接触。不是说零距离不好，但是零距离它确实是个挑战，对吧。而且之前我说别联系了，那时候你确实伤害了我，那件事你还没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时赫行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学术观点。


    白简还想说什么，时赫行抢先开口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白简的嘴又合上了。


    “我刚帮了你一个大忙。”时赫行说，下巴还搁在手背上，表情十分可怜，“阿姨住院这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去陪，苹果削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听她讲你小时候尿床的故事，讲了三个版本。”


    白简的眼角跳了一下。


    “而且以前我也给你买过东西。”时赫行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外摆，像是在法庭上出示证据，“你手机坏了，我给你了一个新的；你没衣服穿，我把我买的衣服都给你了；我还给你一张卡，那张卡你后来用了吗？”


    “没用。”


    “哦，以后我再给你一个，最近别用了，不安全。”


    “咋不安全了？”


    “说来话长，我爸最近也找我呢，原因你不要问。他查出来消费记录，就找到我了。”


    白简眼皮挑了好几下：“你这是惹了多少事儿？”


    时赫行倒是淡定一笑：“身不由己。”


    白简把筷子搁下，他突然觉得时赫行就跟那个网彩平台似的，每次都是先给你一点小的甜头最后坑个大的。


    这太可疑了。


    “你跟那个患者，到底有没有一腿。”


    “当然没。”


    “那人家老公怎么专门来堵你。”白简一脸审视犯人的表情。


    时赫行想了想，说：“她想追我，我没答应。她回去提了离婚。她老公以为是我撺掇的。”


    白简的眉毛拧起来。“就这？”


    “就这。”


    “你没干什么别的？”


    “没有。”


    白简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美不美。”


    时赫行夹了一颗花生米：“挺好看的。”


    白简把花生米的碟子端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


    白简缓缓开口了，听起来不太情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要是想住，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白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晚上你去沙发睡。”


    时赫行点头。


    “第二。”白简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空气中悬了小半秒才完全伸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碰我。我还要上班，不能像之前一样一天和你做好几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移到了墙上那盏壁灯上，声音到后半句已经有点含混了，像是一个人想把一整句话不被人听清地囫囵过去。但粥店里太安静了，所以“一天做好几次”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空气里。


    白简脸红了一下继续说：“第三，你在家的话，得帮我收拾家务。”


    时赫行又点头。


    “第四。”白简竖起第四根手指，这根的力道比前三根都足，“你不能像之前一样挥霍。水和电你得省着用。”


    “我说的省着用，”白简把“省”字咬得很重，“是洗澡不能超过十五分钟。热水器烧一次要十分钟，你洗十五分钟，那就是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的电费，一个月下来，太贵了。”


    时赫行想了想：“我洗十分钟。”


    “十分钟你能洗干净吗。”


    “能。”


    白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追究。他把四根手指收回来，拿起筷子，从时赫行碗里夹了一块凉透的里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筷子放下了。


    “还有第五条。”


    时赫行等着。


    白简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着他：“你平时出门得隐蔽一点。我和房东说好了的，不带人回家住。”


    时赫行点了点头，“对了，既然你同意了，我还有只猫也要带过去。”


    “你说什么？”白简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一只橘猫。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醒了就吃，吃完了继续睡。不占地方。”


    “我都不知道你有只猫。”


    “那天从诊所后门走，它在垃圾桶旁边蹲着，下雨淋湿了。我看了它一眼，它看了我一眼。”


    “……”


    “再说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养只猫吗？”


    白简愣住了：“我啥时候说了？”


    “就第一次，你喝醉酒的时候。”


    “你不会想说是为了我养的吧。”白简警惕地看着他。


    “你变聪明了。”


    “它叫什么？”白简认命了。


    “还没取。”时赫行一脸深情，“等你取。”


    母亲出院那天，身体恢复得很好。白简办完手续回来，远远就看见他妈站在住院部楼下，拉着时赫行的手，像拉着自己亲儿子似的。


    白简走过去，听见他妈正在说话。


    “小白在这里有你这么个朋友，阿姨真是很放心。”老太太把时赫行的手拍了拍，又翻过来拍了拍手背。


    时赫行微微弯着腰，迁就着老太太的身高，表情温顺：“阿姨您客气了，这段时间跟您聊天我也很开心。”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你这孩子，天天往医院跑，比亲儿子还勤快。”白简妈妈说到这里，横了白简一眼。


    “阿姨，您回去之后也要注意身体。天冷，小心点，路滑。”


    “知道知道，你这孩子比我还细心。”白简妈妈越看时赫行越喜欢，又拍了拍他的手，“小时啊，以后常来家里吃饭。白白做饭不行，但阿姨手艺好。你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妈。”白简试图打断。


    “你别打岔。”白简妈妈头都没回，继续拉着时赫行，“你们俩在这城市里打拼都不容易，互相照应着点。白白这孩子从小嘴笨，不会交朋友，能有你这么个朋友，阿姨真是放心了。”


    时赫行看了白简一眼。白简警惕地眯起眼睛。


    “阿姨说得对。”时赫行点了点头状“就是白白有时候不太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