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简腿还在发抖，但现在他看见那只举着烟灰缸的手，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冲上去，双手死死抓住那只举着烟灰缸的手腕。他知道自己根本拉不住，但他还是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时赫行！是我主动的，他没有逼我。”


    时赫行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烟灰缸停在距离秦晋太阳穴不到十公分的位置，他的手臂上青筋还在跳动。


    他转过头看白简，眼睛里的暴怒裂开了一道缝，好像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几个字的意思。


    “你……”他声音干涩，“你再说一遍。”


    白简跪在床上，两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眼泪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淌了满脸。


    他看着时赫行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主动的。是我主动要和他一起的。”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你放开他。”


    “你骗我。”时赫行收起恍惚的表情，冲他温柔地笑了笑，“你只是在替他说话，对吧。”


    白简手指还扣在时赫行的手腕上，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又快又重。


    他的眼泪砸在时赫行的手背上，“我没有。”他嘴唇抖得厉害，“我没有骗你。”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剩房间里那盏歪了脖子的台灯，惨白的灯光照在时赫行的脸上。


    他看着白简，那眼神白简从来没有见过。


    烟灰缸从他的指间滑落，闷响一声滚在地毯上。


    秦晋松开他的领口，从他身上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时赫行还躺在地板上，黑色的头发凌乱着，脸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要散架的样子，他拉住白简的脚踝：“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你说啊，你说你是为了报复我。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我只是想让你回来。你不能跟他……”


    白简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地毯上，他只想着让他停手，不能让烟灰缸砸下去。他没想过说出去的话有重量，落了地就再也捡不起来。


    他看着时赫行，他的西装上滚得都是灰，他躺在地上红着眼求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


    下一秒，两个高大的保安队长拿着对讲机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扣住了时赫行的手臂。时赫行站起来的时候猛地挣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人被反拧着往前拖了半步。


    他回头看着白简，脸上擦破了皮流着血，眼眶布满血丝：“你告诉我你他妈是骗我的！你怎么能跟这种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差点被他下药，他玩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他就是趁我不在的时候——”


    白简低头在哭，不敢看他。


    “先生，请你配合。”保安把他往外拽。


    秦晋靠着墙，仰着头，用撕下来的一截白布堵着还在渗血的鼻子，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保安队长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他要不要报警。


    秦晋说报警，这个人半夜闯进我们的房间，还动了手，严重来讲属于杀人未遂。


    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保安用对讲机联系前台的模糊对话，然后是电梯叮咚一声。


    “没事了。他走了。”


    人带走之后，在场的保安客气地请秦晋去大堂配合警方做笔录。


    秦晋换了件衬衫，把嘴角的血擦干净，走之前给白简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说他要去处理一下伤，酒店安保经理会在大堂跟他一起等警察，不是什么大事，他去去就回。


    秦晋去医院拍完片子，处理完伤口，在大堂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交叠，往后一靠，看了时赫行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他转向旁边的警察，用英语很清晰地说：“我不接受和解。他是非住店客人，没有经过任何人允许进入我的房间，打伤了我。这里有监控录像，也有我脸上的伤，我可以提供验伤报告。我希望警方依法处理。另外，酒店这边也需要给一个解释，为什么一个非住店客人可以拿到我们房间的房卡。”


    酒店经理在旁边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时赫行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


    秦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在拘留所好好想几天吧。”


    他不愿过多停留。


    时赫行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没人给你打电话吗？”


    秦晋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时赫行。手还被扣着，但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容。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会傻到直接飞过来抓奸吗？”时赫行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他，“秦晋，我警告过你不要动我的人。”


    秦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几个未接来电，有几个是他父亲的，时间从一小时前开始，最近一通就在五分钟前。还有几条微信消息，最新那条：马上给我回电。


    秦晋的脸色在一瞬间就黑了下去，“时赫行，你这个王八蛋。”


    “我说过了，你会付出代价。”


    时赫行被带走了。


    秦晋深吸一口气，推开大堂的玻璃门走到酒店外面的露台上，才把电话接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爸，那边劈头就问：“你是惹了什么人？”


    “没惹谁，一点私人纠纷。”


    “四年前你拿项目款往你新加坡的公司注资，被翻出来了。全套材料上午就送到了董事会秘书手里。这份东西一旦启动正式调查，你就不只是停职的问题了。你怎么搞的？”


    秦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他自己当年为了抹平这笔账花了整整半年，而时赫行把他抹平的东西又一块一块挖了出来。


    不可能是这几天能做到的。


    那笔钱严格来说不是项目款，是他几年前独立创业时通过关联公司走的拆借，在圈子里属于大家都这么干的灰色操作，他抹平了公司内部审计报告，这件事就一直埋着没爆。


    “爸，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沉下来：“要是材料送到独立董事和审计委员会，这叫创始人直系亲属非经营性占用上市公司资金。你做那些事，我不说你了，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但这个圈子里的规矩你不懂？有些事不是不能干，被查到了是你愚蠢。要么就别碰，要么就把屁股擦干净。现在被人翻出四年前的旧账，你让我怎么给你收场？今天的飞机，马上回来。”


    秦晋推开门的时候，白简正坐在床沿上发呆。


    房间里一片狼藉，两个服务员正在打扫。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秦晋的脸色，心里就沉了一下。


    “怎么了？”他站起来。


    “你和我一起回一趟国。时赫行把我四年前一笔旧账捅到董事会了，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他今天能闯进来一次，明天就能闯进来第二次。”


    白简愣了一下。


    秦晋的脸色很不好，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从来都是秦晋拿捏别人的把柄，这是第一次被人捏住命门。


    是因为他。


    时赫行查秦晋、动秦晋，归根结底是因为他。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他抬起眼睛看着秦晋，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眼睛红了一圈，“你不用管我，赶紧回去吧。我多大的人了，他还能把我绑回去不成？你那边的事要紧。我今天下午就自己回苏门答腊，组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呢。”


    秦晋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收拾完行李后，他深深地拥抱了他一下。


    第70章 把我当成他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他走了。


    白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床沿上。


    他买了晚上的机票回苏门答腊，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屈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想着和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人在一起，时赫行就不会疯到飞越几千公里来打架，秦晋也不会被人捏住把柄，被逼回国。


    一个现在在警察局，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案底；另一个被翻出四年前的旧账，面临停职。


    总之一切都糟糕透了。


    这两个人都有光鲜稳妥的人生，是因为他的出现，他们才彼此撕咬，像两头把对方咬得鲜血淋漓的野兽。


    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他只是想谈个简单的恋爱，怎么最后成这样了。


    他蜷在被子底下，眼皮越来越沉。


    他下午睡觉有个毛病。只要超过两个小时，就会陷入一种深度昏迷，怎么也醒不过来，还容易被鬼压床。


    迷迷糊糊间，房门好像被打开了。有人在床边站定。


    他想睁开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


    是秦晋吗，他是不是忘了拿护照又折回来了，还是酒店的人过来打扫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