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感激郑导。”时见终于接上前面的解释,“他帮过我很多,也一直很包容我,先前已给他添了太多麻烦,我想是时候当面道歉,好好说声谢谢。”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了很多他的想法,都说给褚昀听,“其实两位导演都算是我老师,我却不算个合格的学生,所以也想,如果我做好了出门的打算,那就不能忽略他们,应当是我最应该去拜访的人,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你说呢?”
他说了一大长串,没听见回应。
他发现褚昀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怎么这样看我?”
“以为哑巴刚学会说话,迫不及待在展示新技能。”褚昀的嘴巴不饶人,但笑得挺开心。
他对李帆导演没什么意见,对郑远声这个小老头可没什么好感。
他很记仇,记得郑导和他抬杠吵架,气得他半死。
什么“你现在做的事,确实可以用钱砸出一部电影,但你砸再多钱,也砸不出真正的时见”,什么“他想要成为怎样的演员,取决于他自己,不是你,也不是钱能决定的”。
哈,可笑。
褚昀冷哼一声,又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做个小气鬼说“不准”,于是不情不愿又“昂”了一声。
时见不知道褚昀还在心里和郑导吵架,自顾说着他想过的未来,“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麻烦褚小姐帮我策划一些见面会。就像那天在传世馆,你帮我见到琳嘉小姐那样。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让更多的人能见我一面。”
说完,他下意识怕褚昀不高兴,又将那只手握紧了些:“当然,我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做,完全不了解这些,说给褚小姐听的话可能会显得幼稚可笑。”
“不是我想见大家,而是……”他斟酌着,“我觉得大家应该想见我。”
褚昀始终不说话。
时见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微微歪头去看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想以后,应该很难再和大家见面了。”
他不打算再拍戏了。
没有和R-Media解约,不代表他还要继续从前的工作。他有更想做的事,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慢慢说给褚昀听。
是的。时见在规划未来。
一个从未期待、憧憬、幻想未来的人,认认真真给自己的未来做了规划。
导演和影迷都是过去,他想要好好同大家道别。
而未来,他和褚昀的未来,他想慢慢商量着来。
他和童桦一点也不一样,也许长得像,但那又怎么样?路边上趴在树叶上的小虫子扫过去也可能会觉得是同一只。
可他不一样。从未如此肯定他和童桦一丁点儿也不一样。
他爱褚昀,珍惜褚昀,永远不会想要褚昀伤心难过,那些从褚昀嘴里冒出来的“恶心”“讨厌”时见绝不允许和褚昀挂钩,更永远不会让他为自己醉后落泪,哭得他心酸。
“褚昀!褚少,求你救救我!”
褚昀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人被紧紧拉住,一下子很凶猛撞到时见怀里。
他天旋地转,耳边乱成一团。等他下一秒反应过来,猛地揪住时见的衣裳,挣扎着抬头厉声问他。
“你没事吧?!”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褚昀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时见呼吸急促,搂住褚昀摇头。
李知夏面色惨白跑来,好险没了半条命。
两人都平稳片刻,褚昀压制不住怒火,愤而推开时见:“你站远点。”
他阔步过去。
保镖们已将忽然从树荫里扑出来的人死死压制住。
李知夏扭头,在灯下辨认一阵,等看清是谁吓了一跳,这人怎么上来的?在这里埋伏了多久?他想干什么!
短短数日,张潮像是老了二十岁,憔悴得像个野人,身上竟然还穿着西装,但已不成样子了,不仔细看根本辨别不出这是他。
张潮趴在地上,被蹭破了皮也无所谓,他拼命挣扎,控制不住在哭。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回来,我不该招惹你。求你,放过海鼎,放过我……我还有孩子……”
褚昀站在那里,垂眼看了一会儿。
“谁帮你过来的?”
张潮浑身一抖,没回答。
褚昀站到他面前,垂眼看他:“我问你,谁说的?”
“伍……伍超……”
谁?褚昀冷笑一声。完全忘了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
“放开他。”
保镖们迟疑着不敢松手。
等褚昀再次命令,才警戒着围在一侧。
张潮根本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他被松开的第一件事就是连滚带爬起来跪在地上。
他拼命哀求:“求求你,真的,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会死……我不是有意的,褚昀,求你相信我……”
他反反复复重复着差不多的话,鼻涕眼泪淌了一地。
得不到一点回应,张潮慌忙伸手想抓他的裤脚,被保镖一脚踩住手腕,疼得惨叫,但不敢抽回来,就那么趴着。
他哀叫着,干脆伏到地上恳求,磕头,求饶,不住忏悔。
“我……我去给他道歉好吗?无论他在哪里,天涯海角我都找到他,告诉童桦,是我错——”
褚昀忽然打断他:“住口。”
他收紧手掌,僵直着回头,看见时见已走近了。
褚昀眼神刀子一样落在张潮身上:“够了,我不想听。”
他不想再说,急匆匆回身,拽住时见的手往车里走。
张潮急了,膝盖蹭着地往前追:“那你要我怎样!你要我怎样你才肯放过我!我真的……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褚昀还是停下了,忍了又忍回头:“怎么会没有?”
张潮一愣。
月光拢在人的脸上,为褚昀的冷也渡上了一层神性的柔边,令他说出口都像是近乎如温和的祝福。
“你还可以去死。”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安静了一瞬。
时见始终克制着当一切没发生,听见这句话偏头看他,又忍不住回头。
张潮和他对视上,怔了一瞬,很快像被马路烫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但保镖早按住他了。
褚昀冷冷拽着时见上了车。
司机启动。
时见刻意不去看车外,但外面的诅咒声激烈到隔音窗户都阻隔不住。
李知夏接了电话,小心翼翼回头问道:“少爷,韩队问怎么处理……”
褚昀冷冷回道:“丢下去。”
“要报警吗……”
“报警?凭什么?”褚昀冷笑一声,“他进去了,外面的人怎么逼死他?”
李知夏怯怯扫过另一侧的人,低声说:“是。”
车厢内安静下来。
“怎么?”褚昀忽然出声,“觉得我很可怕?”
时见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怔了一下。
他的确想了很多。
差不多把事情联系起来了。
张潮大概和褚昀他们都是同学,褚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童桦。所以童桦去世,大概也和张潮有关。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显然褚昀不会愿意让他知道,时见也并不想知道。
可怕?
这个词和褚昀永远不会联系在一起。
时见接受褚昀的一切,如果他是在犯罪,时见愿意和他共谋。
就是这样而已。
更何况,如果张潮果真逼死了一个人,那褚昀不过是执行正义的一环。
可怕在哪儿?
他的震惊、沉默,种种情绪,皆来自于原来褚昀在忙的事是这个。
逼死张潮吗?
所以才说重新开始吗?
时见心情复杂,不知道褚昀究竟为了什么才会以为替童桦报复之后,他们就能“重新开始”。
刀枪不入的时见的确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不舒服。
对事情本身,对这个荒谬的逻辑。
所以问题又绕回去了。
褚昀执着的“重新开始”,也许是因为他做不到彻底无视。
所以他希望的“重新”,实际上是想要时见成为那个表演的人。
而这次,从表演褚昀爱的人,转为表演忘掉一切的人。
这是对科技一无所知的人第一次希望这世上的科学家能真的研究出让时光倒流的机器。
如果能把两件事的顺序颠倒一下该多好。
时见从认识褚昀开始就是一个忘掉了一切的人,不需要表演,已是表演的最高境界。
而现在,时见开始不高兴——
他才开始规划未来,就又被打断。
手被捏疼了。
时见怔愣回神,这才察觉自己忘了回答。
已经到家了。
车内的灯开着,褚昀面无表情盯着他,好像只等他一句话,就会爆发战争。
时见忽然笑了下,他慢慢扶住褚昀侧脸,蜻蜓点水一样吻在唇上,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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