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发现，不仅是耳朵听不清，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


    湿乎乎的似乎被不自觉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蒙住了视线。


    听觉与视觉都减退，触觉便格外清晰。


    他感觉对面人倾身靠了过来，随后，有温热手掌将他拢住，揽着他往前带，带着他陷入带有淡淡血腥气的冷冽怀抱里。


    “不怕。”


    “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


    盛意抱着怀中身躯颤抖着的人，手指慢慢在人后颈与脊背上顺毛反复捋着，同时口中不断重复着安慰与道歉的话，不停在人耳边说，安抚着此刻陷入应激状态僵硬成一团的人。


    宋幼凝起初还紧绷着想要推拒，后来在人怀抱里逐渐安静下来，从血腥气里嗅到了熟悉的安全的气息，不再做出挣扎的动作。


    尖锐急促的耳鸣声终于开始一点点消退，宋幼凝慢慢恢复听觉，听到了耳畔的声音。


    “那些人早就已经不敢再出现了。”


    “现在没有人能再能伤害你，不要怕。”


    盛意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平和，在宋幼凝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漆黑瞳孔中带着掩藏不下的戾气，抱着怀中应激着的人，盛意就像回到了数年前的小时候，抱着那个被警察救回来时受了好多伤，被吓得瑟瑟发抖，无助又脆弱的小男孩。


    那次出事之后，宋幼凝留下了明显的后遗症。——害怕类似的血腥场面，也害怕那些抽烟酗酒、烫头染发、流里流气明显作街头混混打扮的人。


    类似今天这样的场面，盛意一向不会让宋幼凝看见，怕的就是激起人那段不好的回忆。


    一中、附中、外校……一切宋幼凝可能的活动范围之内，盛意在，以往那些流窜着不学无术的混混便没有公然露面的机会。


    却不想……还是不够小心，让人撞见了。


    盛意刚才意识到宋幼凝的出现时，一瞬间便眉心一拧，最为担心的便是人会害怕，会应激。


    这担心也果然应验了。


    “晚上放学怎么不直接回家？”


    盛意感受到衣摆被人轻轻牵住，原本颤抖着的人也卸下了所有抗拒，一点一点主动往他怀里钻过来。——这应该是应激在慢慢缓过来了。


    他手上安抚着人的动作未停，见人还是没有回复，便接着道。


    “冒冒失失的，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都跑到附中这里来了。”


    盛意说着话，手指指腹在怀中人耳廓附近碰了碰，心想，吓坏了吧，应激的耳鸣不知道有多严重，这会儿还能不能听到他的话。


    半晌后，他起身弯腰，把缩在墙角的人揽着背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他终于听到宋幼凝出声回应。


    背上人乖顺地伸手环住他脖子，湿漉漉的下巴尖埋进他肩窝。


    “我到这里附近买了药。”


    他嗓子又变得很哑，声音微弱带着浓浓鼻音。


    盛意顿了顿，问：“买什么药？”


    背上人好像眨了下眼睛，残留在眼角未干的生理性泪珠顺着下巴尖滚落到他肩头，下一句回应带上一点委屈，哭音隐约混杂其中。


    “想买消毒水和纱布。”


    “医生说你要换药的……”


    盛意感觉肩头的泪珠又滴落了两滴，接着他听见宋幼凝哽咽着真哭了起来。


    “你又打架……”


    “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你、你怎么能总这样……真的、真的讨厌你了……”


    第17章


    眼泪越流越多，宋幼凝环着盛意脖子的手也越抱越紧，他四肢紧紧攀在盛意身上，像是受到惊吓后紧紧扒在人身上瑟瑟发抖的小猫崽。


    盛意背着人，腾不出手再给人一个安抚的抱。


    他想，吓坏了时那么难受都没真哭出来，怎么缓过来没一会儿，却因为怕他受伤而伤心地流起眼泪了啊。


    还要因为这个讨厌他了……


    难道这件事比自己害怕到应激都要更值得在意吗？


    盛意心想，这哪是小猫崽？


    有点笨，倒更像是不大聪明的小猪了。


    “讨厌我了啊。”


    “那还抱这么紧？是想这样勒死我啊。”


    盛意话音落下，背上宋幼凝眼泪一停。


    将眼中的水珠眨巴下去后，宋幼凝低头用盛意肩膀处的衣服擦了擦眼泪，做完这些，他顶着红通通的眼圈看了看两人目前的姿势。


    好像，好像是他抱得太紧了。


    他抿抿唇，唇瓣上微咸的湿湿的眼泪被他抿进一点，他有些无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圈在盛意脖子上的手微松，缠在人身上的小腿也被收回来自然垂落下去。


    宋幼凝鼻尖嗅着盛意身上散了一些，但还没有彻底散干净的淡淡血腥味，着急地又问：“哪里受了伤？”


    “你放我下来，我买了药水，我可以……”


    他略显急切担忧的声音落到盛意耳畔，盛意听出他话音里还没有完全抑制下去的颤抖，出声直接打断人的话。


    “没有受伤，不要怕。”


    说着，盛意拍了拍人轻轻环在他腰侧的大腿，说：“要掉下去了，上来一点。”


    宋幼凝下意识顺着盛意的话照做，腿夹紧往上挪了挪，同时他小心伸出一根手指低头在盛意衣服上一点暗红血迹上一抹。发现好像不是从衣服底下滴出来的后，他动了动身子，又用手指在其他类似的部位碰了碰，能够到的位置他还会垂着脑袋仔细去嗅一嗅，好像能嗅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


    盛意于是又觉得，比起小猪，背上人好像还是更像小猫。这不，他已经被小喵大人当成了猫爬架一样的东西，攀着他这嗅嗅那戳戳，“玩”得不亦乐乎了。


    “别看了，都是别人的。”


    盛意偏头，空出一只手向上探，摸到人脸上。


    他慢慢熟练地用指腹擦过人眼尾，又用手背安抚般抹掉人脸颊上的泪痕。


    “伸过来一点。”


    盛意声音很近，低低的磁音透着一点只有宋幼凝听过的温柔。


    宋幼凝听着听着有些呆，不自觉便什么都照做。


    他乖乖圈在人脖子上，不再到处找盛意可能受伤的地方，看着盛意向上微抬的手掌，他攀在人背上直了直腰身，然后听话地往前，抬脸轻轻微扬下巴，将自己的脸颊送到了盛意手掌心里。


    湿漉漉巴掌大的脸颊被盛意圈在掌心。盛意好像是勾起唇角笑了下，然后宋幼凝感觉有温热的手指往侧脸而去，他于是不自觉偏脸蹭蹭人指节，真像被抚摸的小猫咪一样。


    “好乖。”


    盛意含笑夸奖一句，宋幼凝呆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盛意的手指继续往后，最后落在了耳朵附近。


    柔软偏薄的耳廓肌肤被人用食指擦着碰了几下，宋幼凝抖了一下耳朵尖，“唔”了声后往一旁想躲。


    盛意顺势松手，继而低声问：“耳鸣还在吗？”


    宋幼凝还小的时候，遭遇了一场绑架。绑走他的人是小区那一片经常勒索乖乖学生的职高混混，那时候被救回来之后，宋幼凝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也在那期间留下了心理上的后遗症。


    耳鸣是最其中最严重的一项。


    受到类似的惊吓就会应激般发作。


    刚才追出来看到人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脸上苍白脆弱的可怜模样。盛意瞬间便确定，宋幼凝又陷入了PTSD的应激反应中。


    他太脆弱了。


    盛意想。


    以后要看得更紧一些。


    盛意的表情渐渐又冷下去，宋幼凝不觉，只在人身上乖乖又重新趴好，摇摇头说：“已经没有了。”


    “只有刚开始比较吵……”


    宋幼凝不想继续回忆刚才那种尖锐到刺耳的可怖感受，回完盛意的话后，他垂着眼睫感到有些倦意，——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突然放松下来的那种疲惫感。


    但他现在趴在盛意肩头，并不想就这么睡去。


    盛意背着他往他家的方向走，宋幼凝环着人脖子，听着路过的陌生街边偶尔传出的店面里的背景音乐声，突然惊了下竖起耳朵，摇着盛意肩膀有些紧张道：“我刚才买的东西……还有我的手机和耳机，好像忘记在那个巷子里了……”


    “怎么办呀？”


    “哥……”


    他后知后觉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些微的紧张无措又重回心头，驱散了方才的倦意，同时也让他暴露了心中对盛意的依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一声哥，下意识向人求助。


    而盛意不慌不忙，脸上的冷意收敛下去，闻言只随手拍了拍人，然后背着人掂了掂，道：“给你收着呢，没忘记。”


    宋幼凝愣了愣，被盛意拍了下屁股，他瞬间咬了咬自己的唇瓣，交叉着环住盛意脖子的手指也跟着不自觉蜷了蜷。他又开始变得有些呆了。


    “……哦，哦。”


    宋幼凝小小声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