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花今年五十，一个人住在大槐树村，身子骨十分硬朗，平时每月来看顾成，都是自己挤公交车来回颠簸。小舅子李洪在镇上的农机站工作，住在单位分的房子，离县城也有一段距离。顾杰连这都考虑到了，着实让人不好推辞。


    对于刚调回县城工作、安顿下来不久的大姨子李芳一家，顾杰更是把话说了个十足十：“姐，姐夫，今年你们刚回来，咱们两家还没正经聚过。中秋团圆，一定得来，把知知也带上，热闹热闹。”


    李芳接到口信，回头跟丈夫谢平安嘀咕：“平安，你说妹夫这是唱的哪一出？突然这么热情，我心里有点没底。” 谢平安是个温和儒雅的中年人，说话做事总带着股书卷气。他笑了笑，拍拍妻子的手：“可能是看我们刚回来，想亲近亲近。别多想，一家人吃顿饭而已，没事的。”


    中秋这天，天还没大亮，刘美兰就起来了。指挥着顾杰去单位借了辆吉普车——这年头，能开上车去接人，是顶有面子的事。她又早早去了菜市场，鸡鸭鱼肉、时令蔬菜买了一大堆，回到家就催促着李芬洗洗切切，先把准备工作做起来。


    “妈，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吗？”李芬一边择菜，一边有些纳闷。往年中秋也就是比平时丰盛些没这么夸张。


    “人多嘛，你大姐一家也回来，难得聚这么齐，总不能让人说我们顾家小气。”刘美兰语气如常，手里利落地刮着鱼鳞，眼神却有些发飘。她的心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到了中午，顾杰开着车，载着丈母娘张桂花和小舅子李洪一家三口先到了。没多久，顾俊也骑着自行车，把大姨子李芳、姐夫谢平安和他们的女儿谢知接了过来。一时间，顾家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寒暄声、小孩的嬉闹声，热闹非凡。


    顾俊一进门，就冲着顾杰使了个眼色，眉毛挑得老高。顾杰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沉住气，别露了马脚。


    顾俊这才收敛了些，但那双眼睛却像装了雷达，不动声色地在李家人脸上、身上扫来扫去。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分坐开来。顾俊没结婚，自然被安排在了孩子这桌，正好方便他观察。桌上摆满了菜，刘美兰和李芬的手艺都不错，红烧肉油光锃亮，清蒸鱼鲜香扑鼻，孩子们早就馋得不行。


    顾俊一边给几个孩子夹菜，一边状似随意地跟小舅子家的儿子李小军和谢知聊天。“小军，在镇上上学好玩不？”“知知，刚回县城习惯吗？学习跟得上不？” 眼角余光却仔细打量着这两个孩子的面容。


    越看他心里越是嘀咕。小军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很像小舅子，但小舅子跟大哥岳母不像，自然跟顾成也不怎么像。倒是大姨子家的谢知……顾俊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安静吃饭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让他觉得有几分顾成的影子？


    可这不对啊！顾成是男孩，谢知是女孩，性别都不同。如果是换孩子，把小舅子的儿子换进来才更符合“利益”动机，怎么会把大姨子的儿子换给小女儿？这操作他看不懂了。


    顾俊觉得眼前的更迷茫了。他借着添饭的机会，凑到顾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哥，你看谢知……好像有点……”


    顾杰几不可察地点点头，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不仅是他，坐在主位上的顾建设，看似在跟亲家母张桂花寒暄，问些乡下收成、身体可好的闲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将桌上每个人的神情、尤其是孩子们的长相，尽收眼底。


    顾成不像小舅子李洪，李洪长得更像他已故的岳父，方脸阔口。但谢平安……顾建设的目光在谢平安温和带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旁边正大口吃肉的顾成。谢平安是典型的书生面相，清隽儒雅，顾成则是被养得有些圆，但仔细看那眉眼间的神色，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细微纹路，竟真有那么四五分相似？


    顾杰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把大女儿的孩子换给了小女儿？可时间对不上啊！顾成今年十一，谢知十五。顾成出生那年，没听说大姨子怀孕。而且谢平安家里也有两个城里正式工，虽然条件可能不如顾家但也算安稳，有什么理由要把自己的孩子换给妹妹？就为了一个城镇户口？说不通。难道是为了躲避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李芳生了女儿想再生儿子？把男孩换到妹妹家？再把妹妹的孩子扔了？


    可对于丈母娘来说，有什么好处，更爱大女儿？也不像啊。顾杰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猜测互相打架。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热烈，推杯换盏，笑声不断，但顾家父子三人，却是各怀心事，味同嚼蜡。


    李芬浑然不觉，还在高兴地张罗：“妈，你尝尝这个鱼，新鲜着呢！姐，姐夫，别客气，多吃点！小军，知知，够不够吃？姑再给你们盛点饭？”


    张桂花笑得满脸褶子，不住地夸菜好，夸女婿孝顺，夸外孙顾成长得俊。只是那笑容，在顾建设和刘美兰此刻看来，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刻意和心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照昨天在家里商量好的计划。顾建设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第四十二章 80年狗血故事里被调换的外孙19


    “亲家母，这十一年，你睡得着吗？”


    顾建设这句没头没尾、却字字千钧的问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泼进了滚油锅。


    话音落下的瞬间，刚才还充斥着杯盘轻响和刻意寒暄的饭桌，霎时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被惊愕和茫然取代。


    张桂花手里正夹着一块鱼肉，闻言，筷子一抖，那块鱼“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酱汁溅了几滴在袖口上。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先是震惊，随即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慌，但很快又被强装的镇定覆盖，声音干涩发飘，尾音带着颤。“亲、亲家……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顾建设却没看她，而是转向小儿子，声音不容置疑：“顾俊，你把三个孩子都带去隔壁房间。把门带上。”


    顾俊早就等着这一刻，闻言立刻起身，脸上的吊儿郎当全收了起来，换上一副不容拒绝的严肃：“小军，顾成，知知，走，跟我去隔壁玩，这边大人说点事儿。”三个孩子都还懵懂，顾成更是茫然地看着突然变脸的爷爷和三叔，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姥姥和爸妈。


    压抑的气氛让他们不敢多问，被顾俊半推半拉地带离了餐桌，进了隔壁顾杰的卧室。顾俊“咔哒”一声，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桌上的大人们这才陆续回过神来。李洪和他媳妇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李芳和谢平安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李芬则是彻底懵了，看看公爹，又看看自己亲妈，心脏怦怦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


    “爸……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李芬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十一年……什么睡得着？”


    顾建设没理会儿媳，锐利如刀的目光钉在张桂花脸上，一字一顿，砸得人心里发沉：“要我说得更清楚点吗？十一年前，孩子。顾成，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轰——！”李芬只觉得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她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爸！你胡说什么？！顾成……顾成当然是我和顾杰的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您怎么能……”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向丈夫，“顾杰！你说句话啊！爸他是不是糊涂了？！”


    顾杰坐在那里，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腮帮子因为咬牙而微微鼓动。他看着妻子惊慌失措、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痛楚和愤怒交织着，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李芳也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着不满和疑惑：“亲家公，您这话说得太没道理了！顾成不就是你们顾家的孙子吗？从小在你们跟前长大，怎么能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顾俊正好锁好门回来，听到这话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他几步冲回桌边，指着李芳，又指向谢平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好好好！看来你们李家这是一家子都知情啊？！合起伙来把我们顾家当傻子耍了十几年是吧？！欺人太甚！你们自己睁大眼睛看看！看看顾成的长相！再看看你们家谢知，看看谢平安！顾成到底像谁？！他是我大哥的儿子吗？！”


    他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李芳和谢平安都愣住了。谢平安下意识地看向隔壁房间，最后茫然地看向妻子李芳。


    张桂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强撑着，声音却虚得厉害：“这……这都是一家人，长得有点相似……不是……不是正常的吗？外甥像舅，古话都这么说……”


    “不到黄河心不死是吧？”顾建设猛地一拍桌子，杯盘碗盏哐当作响。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桂花，眼神冷得像冰，“要我把证据摆到你们眼前吗？！顾杰是B型血！李芬也是B型血！你跟我说道说道，两个B型血的人，是怎么生出来顾成这个AB型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