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澄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要找的不是这些摆摊的“散户”。


    她的目标是那些游荡在边缘，看起来无所事事、眼神却带着狠戾和贪婪的“混子”。


    这种人才是干“脏活”的好手。


    唐景楠一直走在李澄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像一堵移动的墙，有意无意地隔开可能挤过来的人流。


    李澄装作好奇地四下张望，不时轻轻咳嗽两声，她慢慢挪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蹲着两三个穿着邋遢、叼着劣质烟卷的年轻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正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机会来了。


    李澄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喘息，像是走累了。


    她离那几个混混不远不近，说话声音稍微大点，恰好能被听见。


    她侧过头，用不大不小、恰好带着点抱怨和委屈的声音，


    对紧跟过来的唐景楠说：“哥，你说……这世上怎么有那么狠心的人呢？我爸拿命换的抚恤金，还有我爷奶省下来的钱，全被那一家子黑了去……”


    唐景楠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但看她眼神示意，立刻会意，配合地压低声音，却又能让那边隐约听见：“澄澄，别说了，钱都拿回来了，协议也签了，以后跟他们没关系了。”


    “拿回来？”李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庆幸”，


    “那是明面上的！哥，你是不知道，纺织厂估计也就他们这么能藏钱了，我那天去拿我东西的时候，可看见了……我妈……


    呸，冯新她藏私房钱的地方！就在他们床头第三块松动的砖下面，还有她床头那个旧樟木箱子的夹层里！鼓鼓囊囊的，肯定不少！


    哼，也不怕白天家里没人在一楼被人偷了去。


    签协议的时候还哭穷，说一分钱都没了，要去借要去卖血……骗鬼呢！”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还比划了一下“砖头”和“夹层”的动作，确保那几个混混能看清她的口型和手势。


    果然，那边原本在闲聊的混混们，说话声停了一瞬。


    其中一个刀疤脸抬眼，状似无意地瞟了李澄这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唐景楠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李澄的意图。


    他只觉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皱起眉，语气带着“责备”和“后怕”：


    “你看见就看见了，说出来干什么！小心隔墙有耳！那些人……都不是善茬，钱藏得再严实，万一被人知道了……”


    他故意停顿，警惕地左右看看，把李澄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李澄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害怕”，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小了些，但那份“天真”的炫耀感还在：


    “我、我就是气不过嘛……他们那么坏，还藏了那么多钱……不过哥你说得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反正现在断亲了，


    他们有钱没钱，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们快走吧，这里怪吓人的。”


    她拉了拉唐景楠的袖子，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唐景楠会意，立刻护着她，转身朝刘美华那边走去，脚步略显匆忙，一副“此地不宜久留”的模样。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黏腻的、带着探究和算计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刘美华买好了几尺土布，付了钱，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走到相对明亮宽敞些的街道上。


    直到走出老远，彻底离开了鸽子市的范围，唐景楠才长长舒了口气，


    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有些汗湿了。他看向李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惊讶，也有钦佩。


    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胆子却比天大，心思也缜密得可怕。


    刚才那番“表演”，自然流畅，情绪到位，连他都被带进去了，更别说那几个一看就贪财的混混。


    “你……”唐景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澄却像没事人一样，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却有种完成一件事后的轻松：“景楠哥，谢谢你配合我。”


    她又转向刘美华，诚恳地说：“刘奶奶，也谢谢您带我过来。东西……我其实不是真的要买什么，就是想……了却一桩心事。”


    刘美华活了大半辈子，刚才在鸽子市，李澄那番“表演”，她岂能看不明白？


    这丫头是故意把周家藏钱的地方泄露给那些混混听呢！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够狠，也够聪明。


    她深深看了李澄一眼，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丫头，心思重，伤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老惦记着。你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李澄垂下眼睫，轻声说：“我知道，刘奶奶。只是……有些气，不出不快。以后不会了。”


    她说的是实话。


    做完这件事，周家那边，在她心里才算是告一段落。


    冯新和周立军不是喜欢藏钱、喜欢哭穷吗？那就让他们真正“穷”一次好了。


    那五百块的赔偿，他们最开始不是想赖吗？


    至于那几个混混能不能得手，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那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了。


    她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谁能证明她是故意的？


    “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们回医院。”刘美华说。


    “不用了刘奶奶，”李澄忙道，


    “有景楠哥在呢，他送我就行。您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美华看了看孙子。


    唐景楠立刻挺直腰板：“对，奶奶，我送澄澄回去，保证安全送到！”


    刘美华点点头：“行，那你们路上小心。景楠，送完人就赶紧回来，别在外面瞎晃。”


    “知道了，奶奶。”


    和刘美华分开后，唐景楠陪着李澄慢慢往医院走。


    暮色渐浓，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唐景楠偷偷用余光看李澄。


    她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鸽子市那种带着狡黠和算计的模样。


    现在的她，安静、柔弱，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妹妹。


    “你……”唐景楠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身体还好吧？走这么远，累不累？”


    “还好，不累。”李澄摇摇头，抬头对他笑了笑，“今天多亏了你和刘奶奶。”


    “没、没什么。”唐景楠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那个……你以后，真的要回乡下吗？”


    “嗯，”李澄点点头，“户口迁回去，在公社读高中。我爷说，给我弄辆自行车。”


    “自行车好啊，”唐景楠接话，“上学方便。公社高中……师资可能不如城里，不过你聪明，自己多用功，肯定没问题。”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话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李澄却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会的。我想学医。”


    “学医？”唐景楠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学医好，就是……挺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李澄轻声说。


    快到医院门口时，李澄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对唐景楠说：


    “景楠哥，今天真的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刘奶奶。”


    “不用谢，真的。”唐景楠摆摆手，脸又有点发热，


    “那个……你好好养身体。以后要是来城里，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唐突，又赶紧补充，“我奶奶肯定也乐意帮你。”


    李澄看着他有些局促却真诚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和报复而产生的冰冷戾气，似乎被这温暖的暮色和少年笨拙的关心驱散了一些。


    她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好，我记住了。景楠哥，再见。”


    “再见。”唐景楠看着她走进医院大门。


    心里想的是他得帮她一把，把周家藏钱的地点再给那些人推广推远，总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欢欢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茨茨，你刚才那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那些混混没听懂，或者不敢去呢？”


    “他们听懂了。”李茨在心里淡淡回应，“那种人，对‘钱’和‘藏钱的地方’最敏感。”


    “至于敢不敢……赌一把罢了。就算他们不敢，或者去了没找到，对我们也没损失。但如果他们敢，并且得手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冰冷，“那冯新和周立军的日子，就有得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