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到了80年90年，在这种环境下，都能把人逼死弄死，更何况这个年代，人心之狠无法想象。


    “不回路上也危险啊。”欢欢看着这个荒凉的地方满是担忧。


    “所以要看苏秀的态度，回去，是在唐家搏命。不回我们两个去垦荒也是危机重重，但只要到了城里就有机会活下去。”


    李茨想这大概就是早死晚死的搏一搏。


    苏秀找了一块石头把唐招娣放上去，蹲在一边摸唐招娣的额头：“招娣，你不舒服吗？”


    “没有，娘，我们说说话，你坐下下我们说说话。”唐招娣握住苏秀的手，把她一起拉到石块边上坐着。


    “娘，你还想回唐家吗？”唐招娣直接问道。


    “我们不回唐家去哪里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外公外婆都不在了，你舅妈是不会让我们回去的。”


    苏秀眼神茫然，望着黝黑的远处。


    “娘，我们去别的地方谋生路吧，现在战争胜利了，上次来宣传的垦荒队不是说国家在招人去开荒吗？再苦再累，也好过回唐家当牛做马，最后连命都保不住。”


    唐招娣握紧她的手：“我们回去就是爷爷奶奶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绝不会让我们影响爹的前程。以他们的性格，娘，他们要不就会卖了你，要不就直接逼死你的。”


    “可是，可是，.......”苏秀心里知道，自己女儿说的是实话，这两天公婆的态度哪里顾念了半分往日的情面。


    “现在不是号召我们移民垦荒吗，我们也去报名。路上也许会碰到不怀好意的人，也许路也难走，也许到了我们挨冻受累到了地方也得从最苦的活儿干起……


    可我们娘俩在一起，总有个互相照应，总有机会活下去。”


    苏秀沉默着，内心天人交战。


    垦荒，还是回去？


    好像哪个都有危险都是在赌命。


    区别只在于，是和谁赌，怎么赌。


    “娘，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想回去，我也跟你回去。无论哪一种都可以，虽然我是不想回去的。那个家没有我们两个的位置了。”唐招娣看着苏秀，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苏秀嘴唇动了动，终究存着一丝侥幸：“我们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吗？你爹反正常年不在，我还伺候你爷奶，带大你……”


    故土难离，对于一个陌生环境的害怕让苏秀犹豫不决。


    “娘，这个是不可能的，而且为了我爹的名声，你留在唐家他们要不就把你悄无声息的弄死，


    要不就是给你另找一个婆家，还是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的婆家，拿一笔彩礼。是绝无可能让你活着留在唐家的。”


    唐招娣把话说的更加明白。“我爹这么急的摆脱我们，很可能在外面已经有家了，甚至孩子都有了，无非是如今站稳了脚跟，要扫清‘污点’。


    娘，你想想，你是愿意被他们卖，还是想自己选条活路？”


    苏秀站了起来，绕着石块走了好几圈。


    看她一直都下不定决心，唐招娣狠了狠心又推了一把：“我不反对你再嫁的，但是再嫁和被卖是两回事。


    你也不要对爷爷奶奶抱有期待，他们今天没闹，不过是送信的同志还没走，怕闹大了影响我爹的前程。等过两天，人走了他们还有什么顾忌？”


    现在的唐招娣和苏秀无地可去，离婚的女人回不去娘家，也没了婆家。


    苏秀别的不说就算是要跑路，东西要带，钱也拿一点。


    凭什么男人轻飘飘的一句：包办婚姻封建糟粕就离了婚，他要是真不愿意不会反抗父母吗？


    反抗不了父母还管不住自己吗？


    一边高喊着这是封建包办婚姻，一边享受着年轻女性的身体，既要又要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凭什么呢？就凭他裤子里多了二两肉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等唐家人的脑子从儿子当了官和黄脸婆要离婚娶新人的狂喜中冷静下来。


    他们就会想起来苏秀才25岁，生育能力价值还在，婆家把她绑了，说不耽误她，再给她找个婆家，收一大笔彩礼，还能得个好名声。


    能买媳妇的婆家，一定是那种大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种。为了不耽误唐解放的名声，这种事肯定是悄无声息又迅速，她不一定能阻止的了。


    她没有外挂，就算她是学医的，找药下药弄死全家也要时间，


    以唐招娣印象里来看，那个村子的人不会站在他们这边的，


    弄死全家她们两个也是被吃绝户的下场，总不能把全村都毒死。


    在这种村子里的有舆论有什么用呢，人家就算同情就算指指点点唐家人，谁会为了她们两个外姓人，一直去得罪即将“出息了”的唐家？


    她现在这个身体这个年纪，能做的很有限。


    苏秀改嫁的话，招娣也带不走。7岁的女孩能在家做家务下地了，过两年又是一笔彩礼。家里的小叔要出彩礼和小姑要嫁妆，哪里舍得这马上就到手的金子。


    苏秀有点舍不得，对唐家还有一丝幻想，她觉得好歹她在唐家伺候那么久，一点香火情总有的：“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再求求你爷奶……”。


    唐招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可以，那我们就回去，但你听我的——回去了，你不要争我。你就狠狠地闹一场，把理占住要到东西和补偿，然后离婚。


    在村里，你一个妇女单独立户是不可能的。你若想在村子里活下去，就得尽快找一个知根知底、人品还过得去的男人再嫁。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苏秀想了想摇了摇头，为了名声，她也不可能和村里的单身汉走得近，自然了解的不多。


    “娘，别怕，到时候去找合适的媒人。我会在唐家活的好好的，你光明正大的闹一场，然后离开唐家，舅舅家回不去，你就尽量在村里找一个你觉得老实本分的男人嫁过去，等我再大一点，我养你，你别怕。”


    夜色如墨，淹没了小径与荒草，也淹没了苏秀脸上滚落的泪。


    前路茫茫，但女儿的手，攥得她生疼，也攥住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第八十六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3


    母女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苏秀背着女儿，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唐招娣伏在母亲背上，小小的身子随着步伐轻晃，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


    “娘，”她凑在苏秀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回去后，你听我的。我让你哭，你就哭，我让你说的你先记住多背背再发挥。


    记住，我们不是去求他们施舍，我们是去拿回我们该拿的东西，然后堂堂正正地离开。”


    苏秀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第一，我们回去先别回唐家，那个送信的不是还没走，我们先去村长那边。


    等我先看看那个送信的人的态度，然后再决定怎么把他拉进来，如果他是个好的，我们两就容易多了。如果不是，我们也得在他面前在周边邻居面前把事情闹大。


    等回到了唐家别进正屋，就在院子里，当着唐家所有人的面，跪下来。”唐招娣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跪？”苏秀脚下一顿，声音发颤，“还跪？”


    “跪。但不是跪他们，是跪这世道，跪你这么多年的委屈。”唐招碟语气沉着，


    “一跪下，你就哭。哭你十七岁嫁到唐家，八年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公婆，照顾叔姑，男人不在家，家里家外的活计你顶了大半。


    哭你生养女儿，月子里也没歇过一天。哭你这些年，没穿过一件新衣，没吃过一顿饱饭，都紧着家里。”


    苏秀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些哪里还用“哭”，桩桩件件都是她心里淌血的记忆。


    “对，就这样哭。哭得越真心实意越好。但别光诉苦，”唐招娣指点道。


    “哭到一半，你要抬起头，看着爷爷，问他：‘爹，您摸着良心说，我苏秀在唐家这七年，可曾有过一点偷懒？可曾有过一点不孝？’”


    “然后，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停。你要说第二件事——离婚。


    你就说：‘解放要离婚，要追求新式婚姻，我苏秀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现在新社会了，党和政府提倡婚姻自由，反对封建包办。他不愿意，我不能强求，这婚，我同意离。’”


    苏秀怔住了：“我……同意离？”


    “对，你要大声地、清清楚楚地说，你同意离。”唐招娣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要站上道德的高处。是他唐解放当了‘陈世美’，是他在外头有了人，嫌弃糟糠之妻。不是你苏秀不贤惠，不是你的错。


    你同意离，是你深明大义，是你支持新社会的新规矩，不拖他进步的后腿！”


    苏秀似懂非懂。


    “第三，”唐招娣继续道，“说完同意离，你要提条件。你就说，离婚你同意，但招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你一手带大的，你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