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院子里王有财已经收拾妥当。他换了身相对干净些的藏蓝色褂子，腰间用布条系紧，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蹲在屋檐下系鞋带，新的解放鞋干干净净。


    老太婆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糊从厨房出来：“有财，趁热喝点，路上顶饿。”


    王有财接过来，呼噜呼噜几口喝完，抹了把嘴，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行了，我走了。家里你看着点。”


    “哎，你放心去，路上当心。”老太婆跟着送到院门口，嘴里不停的絮叨，“早点回来，家里……”


    “晓得了晓得了，啰嗦。”王有财不耐烦地打断她，大步流星地朝村口方向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老太婆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又张望了一会儿，直到完全看不见儿子的背影，才转过身。


    刚刚脸上的那点子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惯常的刻薄和怨毒。


    她一眼看到柴房门口的李茨，立刻骂开：“死丫头，戳在那里挺尸啊？没看见你阿大走了？还不滚过来收拾！猪草打了？院子扫了，水缸满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白食！”


    李茨没有回嘴，低着头往厨房里走去。


    老太婆好像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虎着脸说了一通也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剩下的就是一点点加了水的糊糊，老太婆自己先把稠的舀了出来，再把基本都是清水的那一碗递给李茨。


    味道不咋地，还是带着苦味。早晚都是野菜，由此可见野菜是大部分村里人的主食。


    老太婆一早上的嘴就没停过，骂完她就开始骂她妈妈，说她妈妈这么多年没生个儿子，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不下蛋的母鸡，吃什么吃，早点饿死为好。


    李茨瑟缩了一下，没吭声，低着头快步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比她人还高的破扫帚，开始一下一下地扫院子。


    老太婆骂骂咧咧地进了堂屋，大概是去收拾儿子昨晚留下的狼藉。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提着一个木桶，冲着李茨喊：“没眼力劲的东西！水缸都见底了，还不去打水！等着我用巴掌请你去？”


    李茨放下扫帚，走过去提起那个空了的木桶。桶要是满水了对她来说不算太吃力。


    走到后院井边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井台是石板铺的，因为常年汲水，石板表面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尤其是在这种阴湿的早晨，更是滑不留脚。


    她收回目光，像往常一样，费力地把木桶挂上井绳的挂钩，然后摇动那架老旧的、吱呀作响的辘轳，把桶放下去。


    打满一桶水，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摇上来。水桶冒出井口时，她直接把水桶猛地一晃，倒在了地上，打湿了整个井台的石板，也溅湿了她的裤脚。


    她手指轻轻的摸了一下水井台边，很好大部分都是滑溜溜的的了，加了水的效果就是好。


    于是她直接把水桶扔进了井里。面上装作慌张的跑回院子：“奶奶，我不小心把水桶掉井里了，怎么办？”


    老太婆扔下手里的针线，拿着一根棍子对着李茨的腿就是一顿抽：“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要你有什么用，看我等下不打死你。”


    李茨一边嚎一边说：“对不起，我错了......”


    老太婆舍不得水桶在井里，今天的水缸可没水，还是得把水桶弄上来才行。


    李茨顺手拿起刚刚打她的棍子跟在老太婆的背后一起往井边走去。


    快了，快了。


    再近点，再近点。


    等老太婆弓着背往井里看的时候，李茨伸出了手。


    老太婆的脚下传来一种极其不祥的、踩在黄油上般的滑腻感，完全无法着力。挥舞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仰倒。


    “咔嚓！”


    “噗通！！！”


    落水声沉重而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深潭。


    水花高高溅起，甚至有几滴飞到了李茨的脸上。


    李茨拿着刚刚抽她的棍子，把快要攀附到的手撬开，一直把她的头往井里摁。水花不断溅出。


    井里传来剧烈的、混乱的扑腾声，还有含糊不清的、被水淹没的呛咳和叫骂，但很快，那叫骂就变成了惊恐的呜咽和更加疯狂的挣扎。


    扑腾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变得断断续续，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水花溅起的高度也越来越低。


    最后，井里只剩下一些微弱的徒劳的拍水声，以及那种濒死沉闷的咕噜声。


    又过了十几秒，连那点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井水微微晃荡的、细微的涟漪声，从井底传来，空洞而瘆人。


    李茨探出头，朝下望去。


    井很深，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底下黑沉沉的水面，水面中央，似乎有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正在缓缓下沉。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确定人死干净了。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切换成了惶恐而又害怕的表情，完全符合一个孩童应有的惊恐。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阿奶掉井里了——！！快来人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像是吓坏了，手足无措地在井边乱转，然后“慌不择路”地朝着院子外面跑去，继续用那种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


    “救命！阿奶掉井里了！快来人啊！救救我阿奶！！”


    脚步声，开门声，惊疑不定的询问声，从附近的院子里传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大山，那人间，那姑娘


    李茨在心里计着数，一秒，二秒……一直数到四百，才有一个披着外衣的男人推开院子门，探头探脑地进来。


    周边的人看起来跟王有财家的关系一般。


    “咋了咋了？大早上的嚎啥丧……”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站在井边、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的李茨，又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向那口黑黝黝的井，声音戛然而止。


    “有、有金叔……”李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吓得更狠了，“我阿奶，阿奶掉井里了，哇……”


    王有金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几步冲到井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太深，下面光线昏暗，只有水面的反光幽幽的，什么也看不清。


    “真掉下去了？”他脸色更难看了，回头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茨，“什么时候的事？你咋不早点喊人？！”


    “就、就刚才……打水……阿奶滑了一下……我、我吓坏了……”李茨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小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突发惨剧吓懵了的孩子。


    王有金跺了跺脚，转身跑到院子门口，扯着嗓子朝外吼：“来人啊！出事了！王有财他娘掉井里了！快来人帮忙——！”


    又过了大概数到八百的时间，陆陆续续地，才有其他村民被惊动，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最后，拢共来了四个男人和三个年纪较大的婶子，稀稀拉拉地站在王家院子里，围着那口井，交头接耳。


    “有财呢？他娘出这么大事，他跑哪去了？”王有金抹了把脸，这才想起来问家里的男丁。


    “我阿大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李茨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实在哭不出眼泪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嘶哑难听。


    “啧，这节骨眼上……”王有金皱了皱眉。


    人群一下子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可咋整？井这么深……”


    “人怕是早就没气了吧？这都没看到吐泡泡了？”


    “得捞上来啊，总不能一直在井里泡着。”


    “谁下去捞？这井口窄的，身量大点可下不去。”


    “绑根绳子吊着下去看看？”


    一提到要“下去”，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人顿时不吭声了，脚步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下井捞尸，晦气又危险。


    井壁湿滑，井底情况不明，谁知道有没有脏东西，万一自己也上不来怎么办？谁家没个老小，谁愿意冒这个险？


    “要不……还是等有财回来再说？”有人小声提议，立刻得到了几声含糊的附和。


    “等个屁！等人回来都泡发了！到时候更麻烦！”王有金啐了一口，“去叫村长吧，让村长来拿主意，想想办法。”


    这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立刻有一个机灵一点的婶子一溜烟跑去找村长。


    李茨低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悲痛欲绝的模样。


    王有金看了一眼李茨，说到：“你去找找家里的绳子。”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啊，好……我、我去找绳子！求求叔叔婶婶们，帮帮忙，我不能没有奶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