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刻钟,人渐渐少了。最后,一个身影才慢慢踱了出来。
那人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书袋。
“看到没?就是那个人,柳文清。”阿虎用气音说,指了指。
李茨眯起眼,仔细打量。这就是榜黛救下的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虫。
“是他吗?你有印象吗?”她问。
颈间的琉璃珠传来细微的波动,榜黛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痛苦:“是……这张脸,有印象。
可是……还是好模糊,想不起具体的事情……只记得,好像很害怕,但是不止他,还有他身边的人……。”
榜黛只有模糊的感觉和负面情绪,这更不对劲。
“啊,都说了就是他啊!”阿虎不知道她跟谁说话。
“我们先回去。”李茨当机立断。在这里干看着没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个事情要好好规划,也需要和巴岱商量下一步。
她拉了一把还在探头探脑的阿虎,迅速离开了书院范围。
往回走的路上,阿虎有点不甘心地问:“你……你怎么不直接冲上去打死那个忘恩负义的书呆子?你昨天对付我不是厉害得很吗?”
李茨简直被他的脑回路气笑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脑子里灌的是糨糊吗?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在书院门口打死一个书生?
看到旁边的兵营了吗?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跟苗人有关?”
阿虎被她眼中凌厉和话里的后果吓得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蠢的话,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打死他?李茨心里冷笑。要不是阿虎还有用她现在更想打死阿虎。
第一百九十五章 苗疆游历记12
等走到通往雾蒙寨和青枫寨的岔路口,李茨脚步一顿,方向一转跟在了耷拉着脑袋的阿虎后面。
阿虎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回头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跟着我干嘛?!人都给你指出来了,你、你不会还要去告状吧?!”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慌。
“告状?”李茨瞥了他一眼,“为什么不呢?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偷偷摸摸拿了你阿剖一点子东西那么简单的事吗?”
“啊?”阿虎一脸茫然,“要不然呢?我、我不就是把蛊给他了吗?又没真的害死人……”
他声音越说越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蠢货。”李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感觉手又有点痒,“闭嘴,别开口,开口我就想动手。带路。”
迫于对方威胁,阿虎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老老实实地带着李茨往青枫寨方向走,一路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这个疯女人改变主意。
青枫寨的规模比雾蒙寨稍大,吊脚楼更密集些。阿虎家是寨中位置颇好的一栋大屋。
大寨老看起来六十多岁,比巴岱更显老态,头发几乎全白,看到阿虎带着一个漂亮姑娘回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礼仪周全地请李茨进屋坐下。
“这位姑娘是?”大寨老开口,中气十足。
李茨行了个晚辈礼,然后看向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阿虎:“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你说,说!!”阿虎忙不迭地摆手,躲到了自家阿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李茨把阿虎偷“迷心蛊”给汉人,间接导致榜黛中蛊、失忆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寨老,”李茨言辞恳切,“阿虎兄弟一时糊涂,被人拿捏,做了错事。我并非要追究到底,让他抵命。但此事关乎我自身,也关乎我们苗家蛊术是否外流、被汉人利用。
我今日前来,一是告知此事原委,二是想请问,这‘迷心蛊’,可有解法?我实在想不起一些很重要的事。”
大寨老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又深了几道。他看向身后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孙子,眼神里的失望和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阿虎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孽障!!”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竹烟杆重重顿在地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下怒火对李茨道:“姑娘对不住。是我管教无方,养出这等不成器的东西。这‘迷心蛊’确有解法,只是过程有些繁琐麻烦,所需药材也需现备。”
“若能解开,感激不尽。”李茨起身再次行礼。
大寨老摆摆手,唤来家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一会解蛊所需的一应物品陆续备齐:几样晒干的奇特草药、一碗清水、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一小撮灶心土,还有一截红线。
解蛊仪式就在火塘边进行。大寨老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将草药在碗中捣碎,混入清水,又加入灶心土搅拌,然后用红线缠绕鹅卵石,在李茨头顶、额前、后颈等处缓缓移动、轻触,最后让她喝下那碗气味古怪的汤水。
李茨配合地做完一切,感觉身体并没有什么特殊变化。但是没一会一条小虫子从她的耳朵里爬了出来。
“好了。蛊虫已引出。姑娘可以试着回想一下,看看那些模糊的地方是否清晰了些?”大寨老做完最后一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说道。
李茨闭着眼睛努力“回想”,然后睁开眼睛:“好像……还是想不起来。”
大寨老微微蹙眉道:“这……或许是蛊毒侵入心神稍久,损伤了灵慧。需得慢慢将养方能逐渐恢复。老夫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多谢大寨老费力。”李茨再次道谢,不管怎样对方的态度和做法都无可指责。
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阿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喊道:“阿剖!阿剖救我!她、她也给我下了蛊!
是‘七日期’!她说每七天就要她的血,不然我就会肠穿肚烂死掉!您快帮我看看,帮我解了啊!”
大寨老脸色骤然一变,看向李茨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审视。
苗家人内部严禁互相下蛊,这是铁律!如果这雾蒙寨的姑娘真敢对阿虎下此毒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李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寨老别急,我骗他的。那天在林子里,我就是气不过,顺手抓了只虫子,碾了点青草的汁抹上去吓唬他。他要是不信,您让寨里的巴岱来看看就知道了。”
大寨老将信将疑,但事关孙子性命和寨子规矩,他不敢大意,立刻让人去请了本寨的巴岱过来。
巴岱仔细检查了阿虎的舌苔、眼底、脉搏,又用了些自己的法子探查,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对大寨老摇头:“阿虎身体无恙,气血旺盛,并无中蛊迹象。”
大寨老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头对着阿虎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敢胡乱攀诬!”
随即又对李茨道:“让姑娘见笑了。”
李茨谦辞几句,见目的基本达到起身告辞。
大寨老再三致歉,并表示会严加管束阿虎,绝不让其再与那汉人接触。
回去的路上李茨摸了摸颈间的琉璃珠:“榜黛,刚才解蛊的时候,或者现在你有感觉到什么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榜黛沮丧的说道:“没有……阿茨姐姐,什么都没有。好像那些事,真的被彻底擦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给我。”
回到雾蒙寨,她立刻去找巴岱,将青枫寨之行和解蛊无果的情况说了。
巴岱听完,半晌才缓缓道:“‘迷心蛊’若真能解,清除的也是寄附于身体气血与三魂七魄联系上的蛊毒秽气。
但记忆存于魂魄,尤其是‘觉魂’之中。如果中蛊时魂魄受损严重,或者像你和榜黛这样,魂魄经历了离体归位不全的变故,那么这部分记忆,可能就像被虫蛀空的树心,蛊毒清除了,但里面也空了。
锁魂蛊恐怕也一样。它锁住的秘密,随着宿主强烈的自毁意愿和魂魄动荡,可能已经和被封存的记忆一起,消散了。”
也就是说,通过“解蛊”来恢复记忆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线索又回到了原点。
要不直接把人抓起来,严刑逼供?李茨脑子里闪过这个简单粗暴的念头,但随即自己又否定了。
逼问什么?问“你认不认识榜黛”?他大可以不承认。最关键的是,榜黛为什么甘愿服下锁魂蛊然后赴死?
还有那个柳文清都穷成那样了,衣服补丁摞补丁,他是想要从榜黛身上捞一笔?
在这个时代,读书是真正的奢侈消费,笔墨纸砚、书籍、老师的束脩,哪样都不是普通人家能轻易负担的。
第二天,李茨换上了上次当铺买的旧汉衣服,脸上也做了些修饰,再次下山来到凤凰营。
她像个爱八卦的普通妇人,在书院附近的茶水摊、杂货铺,用零嘴慢慢套着话。
周边人对这个书生的印象很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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