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茨将煤油桶的盖子拧松，推倒，让粘稠的液体汩汩流出，迅速在祠堂门口和主要通道蔓延开刺鼻的气味。


    然后她抱起那两箱手榴弹，走到祠堂正中最粗的梁柱旁，将箱子打开，把手榴弹的保险销用一根细绳巧妙地串联起来，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脚踝上。


    她坐在箱子旁，背靠着梁柱，从木盘里拿起那把用得最顺手、刃口已微微卷曲的手术刀，握在手里，等着人来。


    祠堂腐朽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戴着屁帘帽、端着刺刀的日军士兵，狰狞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弥漫的尘土和煤油气中。


    他们看到了满地的重伤员，看到了唯一一个端坐在正中、手里只拿着一把小刀的女人，随即发出猥琐而残忍的哄笑。


    为首的一个军曹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大意地迈步进来，靴子踩在流淌的煤油上。


    就是现在。


    她手腕猛地一扬！那把卷了刃的手术刀，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最前面那个日军军曹的咽喉！


    与此同时，她的脚，用尽生平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踹向了连着两箱手榴弹的绊线！


    “八嘎——！” 其他日军惊怒的吼叫和举枪的动作，凝固在了下一秒。


    “轰！！！！！！！！！”


    先是手榴弹箱的殉爆，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李茨的身影和那根梁柱。


    紧接着，弥漫的煤油被点燃，更大的爆炸和烈焰以祠堂为中心轰然爆发！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破片，将冲进来的日军士兵、连同门口的一切，都卷入了毁灭的烈焰地狱。


    剧烈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小山坳，连远处进攻的日军都为之一顿。


    火焰熊熊燃烧，吞噬着木质结构，吞噬着侵略者，也吞噬了那些无法撤离的重伤员和那个与它们同归于尽的女人。


    火焰之外，枪炮声依然激烈，武汉还在鏖战。


    远处，长江水默默东流，带着硝烟与血色，也带着不灭的呜咽与涛声，奔向不可知的、但终将破晓的未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民国27


    李解放一直在等着李茨再去接她，可惜一直没有等到。


    她不知道是不是小姨忘记她了。


    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学校呆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要忘记自己小姨的相貌了。


    呆到她过了15岁生日，16岁生日，17岁生日，等收到小姨寄来的钱然后再也呆不下去了。


    也许小姨真的忘了她，也许出了什么更可怕的事，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噤。不，她要回去找小姨。


    回天津，回袜子胡同。那里是她和小姨最后有联系的地方。


    跟教堂里的人告别，混上火车，她觉得把自己这一生的运气都用光了。


    再次来到袜子胡同，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她循着记忆里的房子找了过去。


    墙上的标语换了又换，穿着黄军装、趾高气扬的日本兵和点头哈腰的“翻译官”在街头逡巡，让人透不过气。


    她压低了头，加快脚步。


    袜子胡同的住户换了许多生面孔，用警惕的眼神打量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心跳如鼓，凭着记忆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犹豫了一下，轻轻叩响。


    门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还有老人轻微的咳嗽。


    黄阿婆老了很多，背佝偻着，她眯起眼，仔细辨认。


    “是……是小草吗？”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李解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阿婆，是我……我现在，叫解放。”


    “解放……解放……好，好名字！” 黄阿婆猛地拉开门，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李解放的手腕，滚烫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好孩子，好孩子……是你啊，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老太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像是要把这几年积压的悲苦和孤独都哭出来。


    就这两年，她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亲朋好友，邻居，终于等回来了一个人。


    她一个孤寡老婆子，再次见到相熟的人，很是开心。


    断断续续地念叨：“走了，都走了……大河没了音信，怕是……李四，也走了，上战场了，说是当大夫救人去了……还有前街的王家嫂子，后巷的刘木匠……都没了，都没了啊！”


    她抬起泪眼，看着李解放，仿佛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这把老骨头，送走一个又一个，心里头早就空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回来……”


    “大黄呢？” 她想起那条总爱蹭她裤脚的黄狗。


    “在呢，在呢，也老啦。” 黄阿婆抹着泪，让开身。院里角落，一条老黄狗颤巍巍地站起来。


    它瘦得厉害，毛色黯淡，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在这吃饭都成问题的年景，黄阿婆还尽力养着它。大概也是一个心理作用和安慰


    黄阿婆小心翼翼地把饼子在热水里泡软了，大部分拨到李解放碗里。“吃，孩子，走了远路，肯定饿坏了。”


    李解放默默听着黄阿婆絮絮叨叨地讲她走后的日子：街坊的变迁，物价如何飞涨到吓人，日本人如何横行，还有李茨走之前，怎样把大黄郑重托付给她，怎样留下一些钱……


    “你……还回那洋学堂去吗？” 黄阿婆问，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希冀和害怕。


    “她去战场了？”李解放有点失魂落魄，所以不是她抛弃了她，是她去了更重要的地方。


    “是啊，去了两年了，还好你回来了。”黄阿婆拉着她的手进了院子。让她坐一会。


    李解放在学校的时候就听到很多报道，知道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打仗，哪怕是路上她回来的路上也在打仗。


    故人在战火里再相见，是大幸事一件。


    晚餐出乎意料的丰富。


    李解放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黄阿婆絮絮叨叨的跟她说她走后的事情，末了道：“你还回学校去吗？”


    黄阿婆今年有60岁了，一个人住，李解放想其实哪里都没有乐土，哪怕是在学校等战火燃烧过去一样也要被迫转移。


    “不回去了。”李解放最终道。


    两个人都是孤身一人，开始相依为命。


    在这种殖民统治的时期，为了安全，黄阿婆让李解放把头发剪的更短。李解放学着小姨的样子，把衣服换了，也绑粗了腰。


    黄阿婆教她如何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过日子：怎么去黑市换粮还不引人注意，怎么应对突然的搜查，哪些话绝对不能说，哪些人需要绕着走。


    她们对外统一口径，说李解放是黄阿婆老家来的远房侄孙，父母都没了，来投奔唯一的姨婆。


    托李茨的福，她在最后上战场的时候，把之前兑换的银元，除去付给学校的学费，还有好几十个都寄给了李解放。


    而黄阿婆这些年之所以能活下来，也是因为黄大河在走的时候，把大部分的积蓄都偷偷的塞在了黄阿婆的枕头下，留给了黄阿婆。


    黄阿婆节省又谨慎，在外就是一个有着一个破烂小院子的孤老婆子，吃的差又年纪大，黄大河去东北之前，他手下的两个小弟还在警厅。


    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算什么坏人，还是会对黄阿婆有几分香火情分关照一二。


    有些人愚昧肤浅，说话粗糙难听，不讨人喜欢，但也能身在曹营心在汉，偷偷的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同胞一条生路。


    两个人就像阴沟里的两只老鼠，谨慎低调的活着。


    当广播里传来：“同胞们，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终于等到了胜利来临，整个街道都是欢呼声。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老爹，你看到了吗？”


    “媳妇，孩子，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可惜你们看不到了.......”


    。。。。。


    人人都从家里走了出来，整个土地都陷入了狂呼中。笑着跳着最后嚎啕大哭。


    李解放扶着黄阿婆，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晴日，露出喜悦灿烂的笑容：“阿婆，我们等到了！”


    “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


    李解放觉得，这辈子自己没什么遗憾了，她亲眼见到了胜利的这一天。


    有多少人倒在了黎明前，至死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胜利，会不会赢。


    希望她的小姨早点回来。


    第二百八十章 猫妖1


    漆黑的夜里，闪电轰隆隆的撕开一道惨白而短暂的裂口，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更密集的雨声吞没。


    林润安背着沉甸甸的书箱，在瓢泼大雨中抱头鼠窜。急匆匆的冒着雨冲向破败的寺庙，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嘴里嘟嘟囔囔：“贼老天！刚刚还好好的。”


    庙内漆黑一片，外面的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作响。随手关上门，把大风大雨都挡在门外。


    林润安狠狠打了个喷嚏，摸黑卸下书箱，掏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摇曳着，勉强照亮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