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秦小草，不是秦秋菊。


    秦冬至是秦秋菊的二哥，不是秦小草的。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冬至已经扛着锄头转身往李茨的方向去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秦秋菊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没事，她现在有六个哥哥，秦小草的哥哥。随便哪个搭把手，她都能轻松不少。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不对。


    哥哥和爹娘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换人了吗？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一切如常？


    昨天她明明看到秦小草也滚下山坡了的，运气真好，这都没有死。


    秦秋菊抿紧嘴唇。


    不怪她。谁不想过好日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秦小草自己运气不好，滚下山坡。是老天给她秦秋菊这个机会，让她能重新选一次。


    可如果秦小草没死呢？


    如果那个身体里，现在就是秦小草本人呢？


    秦秋菊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干练，从容，眼神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如果她现在就来找自己对峙……


    秦秋菊用力摇头。


    不会的。就算秦小草还活着，她也没证据。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谁能证明她是秦秋菊？这世上哪有换魂这种事？说出去别人只会当她是疯子。


    更何况自己的爸妈哥哥都宠自己这个女儿。就算真换了，秦小草也不吃亏。


    在秦秋菊的身体里，不用像以前那样穷得吃不上饭。


    这么一想，秦秋菊心里踏实了些。


    她抬头，看见秦冬至已经在地里干起来了。动作麻利，一锄头下去，土块翻得整齐。


    李茨就站在旁边看。


    既然逃不过劳动，那就学。在找到新出路前，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


    她看怎么下锄，怎么用力，怎么用脚把锄头踩进硬土里。看了一会儿，她也拎起自己的锄头，照着样子挖。


    ……


    下工铃声敲响时，李茨放下锄头，在人群里找那个身影。


    秦小草果然还在埋头干活。弯着腰，锄头举得不高，落下去也没什么力道，一看就不是常干农活的人。


    李茨站在田埂上看了半晌，她现在也不确定对方是谁，自己里的记忆是错的还是对的。


    秦秋菊看到自己的身体站在那看着她，她不敢抬头，明明自己已经成了秦小草，干嘛还害怕秦小草！


    看着秦小草装模作样心里不由得嗤笑一声，看来秦小草身体的这个灵魂不是秦小草，这干活干的还不如自己。


    记忆里的秦小草干活是像模像样的。


    毕竟被生活毒打，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哪里有可能把自己唯一的生存技能干成这个样子？


    她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小草，来，我找你有点事。”


    秦秋菊猛地一颤，抬起头，眼里闪过惊慌。


    李茨没松手，转头对不远处的肖莲花道：“三婶，我找小草说点事，等下就回来，行吗？”


    肖莲花正收拾农具，头也没抬：“早点回来。”


    “我不去！”秦秋菊想甩开她的手，声音发紧，“我、我还要干活……”


    “你不是想学编草帽吗？”李茨手上用力，脸上却笑着，声音也温和，“走啦，婶婶都同意了。”


    她半拖半拉地把人带出田地，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对方手臂内侧某个位置。


    秦秋菊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顿时使不上力，连喊都喊不出来。


    李茨选了一个离大路有点远，四周开阔，能看见来往的人，说话声不容易传出去地方停下脚步，她松开手。


    秦秋菊刚想张嘴，李茨动作比她快。


    一手托住她下巴往某个方向一拧一推，咔哒一声轻响，秦秋菊只觉得下巴一酸，嘴合不上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另一只手同时按在她颈侧某个位置，一阵酸麻感瞬间窜遍全身。


    “我问，你答。”李茨声音很平静，“点头，或者摇头。别喊，喊了也没用，这地方我看了，没人会过来。”


    秦秋菊惊恐地瞪大眼睛，秦小草是这样的吗？


    好像也是，要不然对方不会最后那么成功。


    猛地点头，生怕点慢了，对方会直接杀人灭口。


    李茨这才松开按在她颈侧的手，另一只手托着她下巴，又是轻轻一推一按，下巴合上了。


    动作很快，很熟练。


    “你是谁？”李茨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我、我就是秦小草啊……”秦秋菊声音发颤，努力想扯出个笑，“秋菊妹妹，你说什么呢？什么身体里……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李茨笑了笑，“我可从来不喊秋菊妹妹，小时候跟秦秋菊为了谁大谁小打的架忘记了？”


    秦秋菊后背抵上一棵树，退无可退。


    “我、我……”她脑子乱成一团，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前交错闪过。


    自己可千万不能承认，自己做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要过好日子，要是换回去了，自己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她想起自己死的那天。


    高烧，浑身骨头缝都疼。她蜷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男人骂她“不知足”，婆婆咒她“克夫”。


    她扯着嗓子哭喊：“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当牛做马！”


    换来的是一记耳光和更恶毒的咒骂。


    她这辈子，好像总在错过。总在比较。总是不如意。


    临死前，她想起大山里那个村子，秦家湾。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夏日午后的蝉鸣。


    更想起那个被命运偏爱的堂姐秦小草。


    她们年纪差不多，可人生的路，从很早就分开了。一个天上，一个在烂泥里。


    她秦秋菊按部就班地长大、嫁人。嫁的是邻村一个老实有家底的男人。她以为能过上好日子。


    可婚后的日子很快露出原形。婆婆刁钻，丈夫懦弱。她想多买几块布，不想带孩子，不愿意下地干活。


    可为什么每个人都指责她？


    谁不想过轻松一点的日子呢？


    而秦小草呢？那个被嘲笑穷鬼的秦小草，不知怎的得了下乡知青的青睐，跟着学认字，后来被推荐去了工农兵大学。


    大学毕业后，秦小草回到乡里，从基层干事做起，一步步，竟走到了县党委书记的位置上。


    秦秋菊是从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议论里，拼凑出秦小草的风光的。


    修路，引水，推广良种，搞活山货经济……秦小草的名字，渐渐成了十里八乡的传奇。


    每次回娘家，听到的都是对秦小草的夸赞。看到的是村子实实在在的变化。


    对比自己泥潭般的生活，那种情绪日夜啃噬着她。


    是羡慕。是不解。是浓浓的不甘。


    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怨恨。


    凭什么？都是一个祖宗，一个山窝窝里出来的，凭什么秦小草能走出去，能当官，能改变一方水土？


    而她秦秋菊就要在婆家的灶台和田间，耗完这一生？


    她鼓足勇气在秦小草回村时偷偷找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她哭诉自己的不幸，求这位堂姐帮帮她，帮她离婚，帮她脱离苦海。


    她记得秦小草当时穿着得体朴素的夹克眉头微蹙，亲手扶她起来叹了口气。


    说的话却让她凉了半截。


    “秋菊，你的难处我知道。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离婚不是小事。你如果确实不想过了，先去村委会打报告协商，协商不成再去法院起诉。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先立起来。我能帮你的有限，你得先想好离婚后要做什么，准备如何生活，不能头脑发热……”


    自己立起来？


    她怎么立？她一个没文化、没依靠的农村妇女，离了婚不就是回娘家靠父母哥嫂？难不成去喝西北风？


    秦小草明明那么有能力，说句话婆家肯定会害怕。她就不用去下地看孩子，公婆丈夫的钱也会归她管。


    为什么不肯拉她一把？为什么只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那一刻，失望变成了怨毒。


    她觉得秦小草是看不起她。是怕惹麻烦。是当了官就忘了本，不认穷亲戚。


    这怨毒，在后来漫长困顿的岁月里，不断发酵。


    直到她死。


    直到发现自己成了秦小草。


    ……


    “我问你话。”李茨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你干了什么？？”


    秦秋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属于秦秋菊的脸。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神经质。


    “我干了什么？”她重复着这句话，“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她指了指李茨，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秦秋菊。我是秦小草。多好啊，这不是……很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