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直跪着,从火盆烧纸的亮光刺眼跪到渐渐黯淡看不真切,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的窗户照进来,一点点驱散晨间的寒冷。
佟宛宛看着身侧菱花格子的阴影,开始离得很近,而后一寸寸的后退,挪到窗户脚下。
太阳完全升起,屋中的温度也开始升高,佟宛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看见小太监提着冰桶的身影。
他们静悄悄的跑过来,将冰悄无声息地放在棺材旁边,再将化成水的那些提走。
寒意再次扑面而来,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将自己缩成一团。
跪了上午半天后,康熙给文武百官赏了宴,佟宛宛也安置众嫔妃领人用宴。
谁家的亲戚就跟着谁回宫,若是宫里没人的,便全去坤宁宫。
论理,如今佟宛宛掌管六宫事,本该在坤宁宫宴会上露一面,但想到‘僭越’二字,终是避开未去,扶着宫女的手,一路回了景仁宫。
好不容易回到自个儿的寝殿,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直接瘫在榻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佟宛宛歇了片刻,强撑着眼皮,问道,“额娘呢?将额娘请过来”。
虽然很累很想休息,但还是更想看到家人,和家人待在一处。
“福晋在偏殿,眼下用了膳,正泡脚歇息呢”。
豆蔻将被子搭在主子身上,心疼道,“您累了一上午了,先歇一会儿吧”。
佟宛宛感受着被子带来暖意,感受自己冰凉僵硬的身躯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许温度。
是啊,太累了,还是歇一会吧。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
第90章 贵妃养病
景仁宫一室寂静,豆蔻轻手轻脚地替佟宛宛掖好被子,又去外间叫来银杏,见她摸了脉,示意一切安好,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床帐,带上门,离开正殿好一段距离,这才指着西配殿低声问,“公主那边如何?”
若说过去同公主是隔着一层,如今的公主确实已经完全成了景仁宫的孩子。
银杏想了想,回道,“应当还能撑得住”。
“那就好”,豆蔻点点头。
两个宫女并未多说什么,一人去了药房,武英殿极寒,日日跪着,祛风除湿的药定是不能少。
另一人则是亲自去了小厨房,娘娘并未用午膳,待会还得去跪上一整个下午,方便用又扎实顶饱的糕饼饽饽必是得备着。
除此之外,豆蔻还抽空去西配殿看了公主,招来小宫女问了福晋那边的情况,又安置陈耳朵去坤宁宫那边跑一趟。
最后她转回正殿,看了眼案上摆着的西洋钟,算了时间还差一刻钟,便找出绣篮——景仁宫之前没遇过大事儿,素色的旗袍、鞋袜,跪垫等这些东西都不够齐全,今早上娘娘的膝盖就受了大罪,得赶紧备妥才是。
她拿来棉花,又找了一块厚厚的皮子,守着西洋钟一针一线缝起厚垫子来。
——————————佟宛宛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阳光无声地照在窗棂上,有微风吹来,一室静谧安宁。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武英殿——不会迟了罢!
“什么时辰了?”她连忙坐起身,连声呼唤宫人,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床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豆蔻闻声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做了一半的垫子,“娘娘别急,坤宁宫那边刚散宴呢”。
从坤宁宫出发去武英殿,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没迟就好”,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
如今皇后娘娘仙去,宫中就数她的位份最高,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景仁宫,想要挑出她的错处,可不能坏在这种小事上。
“娘娘放心,奴婢一直盯着西洋钟呢”。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叫小宫女端来净面的热水和棉帕,又叫人送来茶水并几样糕饼饽饽。
方才那么一打岔,佟宛宛的确激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若是这般去武英殿,一来不够庄重,二来则是抵不住那里头的寒气。
她换了全套的衣衫,坐在梳妆台,一面由着天冬梳妆,一面干噎了半盘子牛乳饽饽,只在最后喝了两口俨俨的茶水。
待会还得跪上整整一下午,可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了丑。
豆蔻在一旁挑素色的首饰,一面将公主的事儿说了,“满月已经来上差了,李嬷嬷那儿则是罚了十板子,算是小惩大诫”。
公主病着,她身为主子身边最得用的嬷嬷,竟叫别人三两句话给哄走了,若不是看在公主的面上,定是要被撵回内务府的。
佟宛宛点点头,“张福怎么说?公主那儿可要用些什么药?”
茉雅奇的病本就没好,又逢丧母,还得在孝昭皇后灵前尽孝,身体哪能撑得住。
“张太医给了一瓶补气益中的药丸子,公主日日用着,如今睡得安稳多了”,豆蔻将白玉发簪插在主子的发髻上,又道,“不过这两日送到西配殿的膳食都没怎么动”。
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圆脸短短两天瘦成了小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看着就叫人心疼。
“随她吧”,佟宛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丧母之痛并非言语能劝解,更不可能在一两天缓过来劲,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舔舐,然后变成回忆中的一道珍珠,时不时地在脑海中闪着微光。
“坤宁宫那边如何?”佟宛宛又问。
“娘娘放心”,豆蔻回道,“御膳茶房的人都安置过了,都是做惯这种活计的,刘保贵又一直在那边守着,保证错不了”。
佟宛宛放下心来,终于有空想自己的事,“额娘呢,眼下可醒了,在做什么?”
上次见还是过年那回,真的还挺想的。
豆蔻系上丧服的带子,将尖尖的白色帽子盖在娘娘头上,上下打量,见处处妥当,这才回道,“福晋只歪了片刻,眼下已起身了,方才还打发人过来问,说是能不能同您一道去武英殿”。
原来额娘也正牵挂着她呢。
佟宛宛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刚到门口,只见院子里阳光下,额娘正含笑看着她。
母女二人相携着出了门,一路说着话,佟宛宛嘟嘟囔囔地抱怨糕饼饽饽难吃,赫舍里氏便允诺女儿下次给她带家里的杏仁饼。
佟宛宛愈发得寸进尺,不仅点了好几种点心,还叫额娘开库房,把家里头那些古董首饰全都带给她。
赫舍里氏含着笑一一应了,母女二人在武英殿前分开,回到各自的位置跪下。
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跪了一整天,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借了半夏和天冬两个人的力气才勉强回到景仁宫。
其实可以叫贵妃的轿辇,可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太过高调。
好在宫里已经备好了热水,里头还加了出风祛湿的药包,几个宫女帮她脱了丧服,换上轻便的衣裳,又裹上柔软暖和的毯子。
银杏蹲在榻前卷起佟宛宛的裤腿,上手按了按她的膝盖,又将青紫一片的腿放进热水中。
她一面按摩穴位,一面庆幸道,“还好只是跪肿了,并没有多少寒气”。
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淤血,散去就好了。
热水温柔地包裹着腿脚,一点点地洗去疲惫,被按住穴位的地方有些酸痛,却也带来一种通透之感。
佟宛宛忍不住叹了口气,赞道,“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些宫人都快把她惯坏了,跪的垫子都格外特别,和别人的相比,不仅更厚,而且热乎乎的散发着暖意,烘得人甚至想睡觉。
“这样会发热的垫子需多久能做好?”
额娘年纪大了,仪宁的腿本就有毛病,还有茉雅奇,小小年纪,哪能受得住整日跪着,她们都很需要这样的好东西。
“热的……垫子?”豆蔻一愣,看了眼手里做了大半的垫子,神情有些奇怪,“奴婢的垫子还不曾做好”。
佟宛宛诧异道,“不是你做的?”
那热垫子哪来的?谁那么好心?
难道是仪宁或是琼英?这两个人还有这么大能耐,竟然能伸手到武英殿去?
豆蔻摇摇头,思索半响,“许是哪个人想巴结娘娘,这才百般讨好”。
皇后去后,宫中自然只有景仁宫最为显赫,底下的人提前巴结上来,也是应有之理。
佟宛宛想了想,点了点头,认可了宫女的话。
不过,紫禁城里没有做好事不留名之辈,若是真有,定是有更大的企图。
且等着吧。
等着等着,等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三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后的梓宫移往巩华城,那个人还未冒头,佟宛宛却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她生病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畏寒、没什么精神。
太医院的王太医和张太医前后都来看过,一个说是元气不足,一个说是气血两虚。
叫佟宛宛自己说,应该就是这些日子累得狠了,就像是现代社会,许多人都会在连轴转的忙碌后生一场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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