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被撵走了,还是可怜巴巴地在门口守着呢?
其其格急得团团转,偏生又心虚,不敢开门去看,她像那无头苍蝇似的原地转了一会儿,又往正殿去了。
正殿中,太皇太后正用雪白的羊毛搓着细线,见其其格来了,她笑了一下,“哟,咱们小百灵鸟来了”。
说起来,年轻人就是底子好,明明都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不过两三个月,又是这般齐整的模样了。
“老祖宗!”其其格一面喊着,一面挨着老祖宗脚边坐下,她搓着洁白如雪的羊毛告状,“您不知道,景仁宫贵妃现在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真是惫懒极了”。
经历过事之后,她不太敢同这些心机深沉的深宫女子们对上,只能走一走这迂回的路数。
谁知听了这话,太皇太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知肚明,贵妃绝对不敢不敬长辈,便是不到,定有人先来说一声,再说了,这样的错处抓住了又有何用,不过是磨嘴皮子的几句话罢了。
除非能将人摁下去,这样的小打小闹,只是惹人笑话。
她不接话,只扭头去问苏麻喇姑,“昨儿的书读到哪儿了?”
“读到了‘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这说”,苏麻喇姑将羊毛细细收好,起身将书册找出来递给其其格,“幸而娘娘来了,昨儿奴婢要给老祖宗读,老祖宗非说奴婢是老梆子,读得不好听呢”。
果然,老祖宗就是离不开她!
其其格不由得有些自得,接过书册,又清了清嗓子,眼睛咕噜一转,却道,“老祖宗,今儿其其格给您读个新鲜的可好?”
这句虽是问话,她却径直翻开书册读了起来。
苏麻喇姑偷偷瞥了眼太皇太后的神色,见她不曾露出不愉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听起话本。
寂静的殿中是女子好听的读书声,可愈听,众人手上的动作愈慢。
苏麻喇姑窥探一眼,终是眉眼低垂,不敢说话。
其其格一口气读完,然后问道,“老祖宗,今儿这出‘韩侍郎以婢为妻’听着如何?”
太皇太后将手上搓至极细的毛线放在描金漆盒中,“甚有趣味”。
这小百灵鸟不仅骨骼皮肉长结实了,心眼子也比以往有长进。
见太皇太后神色自然,一无所觉的神情,其其格心中一喜,连忙又道,“老祖宗喜欢这戏,咱们叫内廷梨园排上一场可好?”
她随便寻了个理由,“马上快要到中秋了,正好热闹热闹”。
看着小百灵鸟一脸期待的神情,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真答应了?其其格喜不自胜,连忙将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老祖宗放心,臣妾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保准叫那佟氏下不来台!
————————————慈宁宫中有人磨刀霍霍,外间,佟宛宛看着紧闭的大门,吩咐左右,“回吧”。
这般态度便是生气了,不愿见面的意思了。
“娘娘”,半夏忧心忡忡,“这般离去真的合适吗?”
虽说事出有因,也曾提前说明,但迟了就是迟了,确属失礼之行,另外,娘娘是晚辈,长辈如何处置都是该受着的。
佟宛宛明白半夏的意思,这个时候她应该诚惶诚恐地在慈宁宫外等着,最好再来一场大雨,然后她在雨中坚持不懈地痴心等待。
按照电视剧的套路,此时要么感动两宫太后,从此拿上一家欢的剧本,要么坚持不住晕倒,正好被路过的君王发现,然后心生怜惜,从而发生一系列家庭伦理剧目。
可是·····这些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一不需要争宠,二不需要夺嫡,哪里需要这般。
“没事”,佟宛宛摆摆手,“今日中元节,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半夏欲言又止,但今日的确是鬼门大开之日,不适合在外久呆,终是往回走了。
佟宛宛回了自己的地盘,终于松快许多,先是换了家常的衣裳,又脱下花盆底,换上软底的绣鞋。
留在宫里看家的豆蔻凑上来,“娘娘,早膳做了鸭汤馄饨,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老话说,七月半吃只鸭,万事不用怕。鸭子在水中游,如同河灯普度一般,有祈福纳祥之意,另外鸭谐音‘压’,亦有镇压之意,正适合中元节食用。
佟宛宛一早上水米未进,又在外头逛了这么一大圈,早就又累又饿了,再伸头一看,黄澄澄香喷喷的野鸭子汤里飘着几个皮薄馅大的馄饨,那皮儿薄到甚至能瞧见里头的虾仁。
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早上的疲惫瞬间消散,“再拿些醋和辣椒油来”。
豆蔻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二八酱,“陈师傅说南面还吃放了花生酱和芝麻酱的干拌馄饨,娘娘要不要试试?”
佟宛宛一下子就闻到了那股子浓郁的香味,还没吃,口水就已经下来了。
因为这一干一汤的两碗馄饨,午膳时,她只吃了些野鸭子汤烫的青菜,即便如此,饭后她还是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豆蔻看见了,“娘娘小睡一会儿吧,待会奴婢叫您”。
“不必了”,佟宛宛摆摆手,“把东西拿来吧”。
中元节除了用来祭奠祖先之外,通常用来寄托对亡者的敬意,宫中禁止烧纸钱之类的东西,便只能做几盏荷花灯了。
佟宛宛打算做一盏给自己,再做一盏给原身,还要留下材料给茉雅奇。
……好歹也算个念想。
她从饭后一直做到四点多,茉雅奇没回来,康熙倒是先来了,见她正在忙活,仔细看了两眼,“荷花灯?”
佟宛宛从繁复的手工活抬起头,见是康熙,连忙起身行礼,又让出一个位置,“今儿中元节,应应景”。
她不敢说这两盏灯是给自己的。
玄烨伸手拿起一片荷花花瓣看了两眼,又去看佟宛宛快做好的灯,然后就笑了,“你这灯做的,怕是过不了幽冥河就沉下去了”。
佟宛宛想白他一眼,还是忍住了,平心静气片刻,却见康熙也开始做荷花灯了。
然后她不甘心的发现,他做的确实比她做的要好看些。
狗皇帝,连做花灯都要卷。
她偷偷骂了一句,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花灯,本来准备在花灯上写自己的名字,又怕康熙看见,想了又想,只画了一个小人在上头。
玄烨静默几息,喟叹着开了口,“这是额娘?”
佟宛宛一愣,都说侄女肖姑,原来自己和孝康章皇后那么相像。
“差不多吧”,她含糊应了一句。
见她这般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玄烨倏然想起早上顾问行报上来的事。
若是额娘还在的话,定不会让宛宛吃闭门羹吧······“今儿早上,你受委屈了”,他摸了摸她的发髻。
可惜,额娘已经不在了,这个委屈宛宛也只能咽下——即便他再偏袒她,也不能让长辈们没脸。
早上的事?
佟宛宛顿时有些心虚。
就像现代社会去拜访领导,领导不想见,自然是领导的自由,她身为下属应该反思哪里做的不到位,哪敢有立场说委屈。
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狗皇帝不会是在说反话敲打她吧?
第113章 月下放灯
无论领导是在敲打,又或是真的关心,佟宛宛都必须立刻给出回应。
“臣妾不委屈”。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哪个牛马没有受过领导的气,领导穿个小鞋,给个脸色什么的很正常,再说了,她也没有等太久,委屈什么的,算不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越级告状可是职场大过。
她将剩下的荷花瓣粘好,把小段的白烛放进去,烛光透过莲花瓣,整个灯都带着荷花粉的朦胧光韵。
这水平,放在景点门口,至少得卖八十!
她左右欣赏片刻,还是忍不住炫耀道,“怎么样,好看不?”
玄烨见她先是忙着穿绳打孔,又时不时调整花瓣的位置,最后还自顾自欣赏起来,终是相信她是真的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这般迟钝,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表哥”,佟宛宛唤回走神的人,又以目示意手中的花灯。
她超厉害吧!
玄烨静默片刻,“·······好看”。
还是他多做两个吧,待会她的花灯沉进水里,她又该伤心了。
对玄烨而言,做灯并不难,小时候就跟着嬷嬷做过几回,但那都是上元或是中秋那种喜庆的节日,中元节时,嬷嬷是万万不敢的。
他问嬷嬷盂兰盆会为何不放花灯,嬷嬷说,河灯度孤,他是父母双全的福禄命,无需在中元节祭拜。
再后来,他开始在中元节做花灯,这手艺也就留了下来。
佟宛宛见康熙动作娴熟,无需她的指导,便提着灯在殿中转了两圈。
可看来看去,却找不到一个好位置,放在炕桌上怕不小心碰坏了,多宝阁又离得太远,最后寻了个漆盒做台,将灯板板正正地摆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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