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沉默了须臾,垂眸看她,“你知道的,没有人敢跑到朕的前面”。
除非那个人在找死。
“那又如何”,佟宛宛捏着他身上因为运动充血而硬邦邦的肌肉,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松手,“结果就是如此,皇上是名正言顺的魁首”。
就像网上曾经热议的话题,被人用虚假的爱骗一辈子算不算骗。
有人说,哪怕是假的,一辈子这样,便也是真的了。
也有人说,虚假永远是虚假,被虚假的爱欺骗只会叫人愤怒,而且骗子能骗多久,其实是由傻子来决定的,骗子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却没想过只是因为那个傻子待他一片真心。
帖子最火的时候,佟宛宛曾经草草看过两眼,她分辨不出来谁对谁错,只知道这些天打牌时她总是赢多输少,想来应当是宫人放了水,事后且不说,但在当时,她的开心是实打实的。
玄烨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笑意渐渐加深,最后将她搂在怀里。
“你说的对”。
即便是假的又如何,一辈子皆是如此,那便是真的。
第189章 波澜
真正进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只能看到暗沉但巍峨的城墙,面无表情的侍卫和兵丁,还有夜幕下正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高塔。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单光靠烛光怎么能传那么远的?
佟宛宛刚盯着那塔看了片刻,立刻便有宫人上前介绍,说那是通州的燃灯塔,不仅有百年历史,且日日夜夜燃着烛火,来往的船工只要看到那灯,便知要到家了。
明白了,就是现代的‘导航标’嘛。
看罢灯塔,她又往四周望了望,想见识一下通州的人土风情,可越往城里走,周围越是僻静,除开无数的灯笼和被照亮的天空下宫人、侍卫来回奔跑传话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只能缩回车内,静静等待。
好在不多时车马人声便稍稍微弱了些,渐渐的,又多了些回声,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下。
这时,顾孝从外头掀开帘子,脸上依旧带着他那恭谨又腼腆的笑意,“贵主儿,上轿吧”。
佟宛宛被他扶着下了车,坐上熟悉的皇贵妃仪仗,而后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四周。
身后是马车和门,左右两侧是青石砖墙,除开面前一道长长的小道,并无他路,但这样狭窄又逼仄的小道·······这是去哪?
“这是通州当地的官宦人家献上的宅子,咱们如今在二门处,如今正往正院去”。
顾孝一面领在最前头带路,一面细细介绍道,“贵主儿只管放心,这宅子是全新的,自打建成后还从未有人住过,东西也全都是咱们自个儿带的,定叫主子住得舒心”。
佟宛宛点点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这居所的问题,毕竟现代社会哪个人没有住过酒店宾馆啊。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床上用品干净卫生即可——根据这些天住帐篷的经验来看,被子和褥子都是从京城带的,肯定没问题。
她一面想着那些有的没的,视线则是落在面前黑洞洞的巷道上——这就是顾孝口中的二门……也是古人口中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方?
怪不得名门望族家的女子们甚少出二门,就这个宽度,这个幽深又僻静的样子,莫说是出行,便是日常行走都叫人瘆得慌。
好在此刻点的灯足够多,身边随侍的宫人也不少,太监们的脚程又很麻利,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夹道总算走到了尽头,紧接着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花草树木、假山流水,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传来。
一行人脚步不停,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最后停留在一处挂着‘荣安堂’牌子的地方。
和红楼梦里头的那个正院名字很像,听起来非常‘正院’。
佟宛宛正在心中吐槽,一抬眼,却见银杏小跑着从里头迎出来,而后一切都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不仅是屋中的布局,甚至连桌椅板凳、摆件、大理石条案也和景仁宫里头一模一样。
怎么做到的?
是直接从京城运过来,还是说在当地找的类似的?
她凑近那个大理石条案,然后在上头看见了之前吃金桔时不小心渗进去的汁液。
······这些人是真不嫌费事啊!
感慨归感慨,但不得不说,熟悉的地方确实叫人放松极了,待到洗完热水澡,从里到外换上轻便的衣裳,再往榻上这么一躺。
“呼”,佟宛宛长舒一口气,叹道,“总算活过来了”。
“又在浑说了”,玄烨刚从外头进来便听她在这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屈指但不用力地在她头上敲了几下,轻斥一句,“半点规矩也没有了”。
之前是那般病歪歪的可怜模样,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定是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的。
“记住,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他一面交代,一面顺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替她绞起头发来。
其实,他原本是想多教导她两句的,但她的头发还湿着,如今又身在宫外,开开心心的,总不好坏了兴致,只好再给她一次机会。
“知道了知道了”,佟宛宛真的很想叹气。
真的,最啰嗦的爹妈和班主任也没有这样式的,不仅管天管地,还管说话用膳穿衣喝药······反正就没有他不管的。
她一面敷衍着他的话,一面夺过他手中的帕子,“臣妾自己来”。
这位敬爱的皇帝陛下心里真的是一点数都没有啊,别的倒也罢了,头发能用那么大的力气吗,扯得人头皮都是疼的。
唔,应当是报复。
玄烨不松手,还垂眸看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宛宛是不喜朕这般对你?”
佟宛宛只觉得随着这句话,屋内好像被摆了个冰鉴,四周都变得冷飕飕的。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万恶的狗皇帝,就喜欢以势压人!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连忙摇头道,“怎么会?皇上对臣妾这般好,臣妾心中自是欢喜”。
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玄烨轻嗯了一声,唇角带笑不说,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起来。
不止过了多久,佟宛宛感觉自己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食物的香味。
她试探地抓住他的手,将那个在她头上凌虐半天的、半干不湿的帕子放在一侧,笑着问道,“皇上饿不饿?陪臣妾用些晚点吧”。
再这样下去,一辈子也擦不干头发了。
玄烨手中一空,刚要皱眉,又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小手,他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不多时,二人对坐于八方桌前,这对帝妃的膳桌上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通州特色菜品——并非节俭,实在是路上累了好几天,实在没有胃口。
好在随行的御厨都很有经验,这会子送来的都是清粥小菜,佟宛宛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梗米粥,配着吃了些酸香四溢的小炒,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畅极了。
吃得舒服了,她也有心情关心康熙了,给他夹菜盛粥,忙得不亦乐乎。
玄烨亦是心情很好地用了这顿晚膳,但饭后,他并未多留,从夹道处去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里头有京城送来的奏章,外头则是挤满了请见的人。
天子来了‘天子粮仓’,这些为天子看守粮仓、守着粮道的人自然是要表一表忠心的,除此之外,还有河工上的、当地的、沿途追随而来的官员等等等等。
玄烨先将滇西、厦门那边送来的折子处理掉,而后并未召见漕运总督等重臣,反倒见了几个督粮道、巡漕御史、仓场侍郎。
请见的人实在太多,一直排到了门外的马房处,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心里头着急,里面的人看见被传唤进去的那些,心中更是着急,但任谁也不敢说话,整个天空下只有偶尔的马声嘶鸣。
书房里的灯从上半夜里燃到了深夜,月上中天的时候,烛火终于被熄灭,而后荣安堂卧房的榻上多了一个略带着凉意的身体。
佟宛宛睡得迷迷糊糊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一面想着‘太可怕了,这就是高精力人群吗,这么能熬’,一面往床里头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闭眼躺下,心里则是将今日从早到晚所有的事挨个过了一遍,最后的最后,他将身侧的人往怀里带了带,陷入黑沉的梦中。
——————————紫禁城,宣嫔跪在慈宁宫的偏殿,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金砖。
这种砖表面光润似墨玉,每一块都得经过选土、练泥、制坯、阴干、烧制等复杂工序,整个过程通常需要近两年时间。
整个紫禁城中,只有帝王的乾清宫和太后所在慈宁宫才能用上这金砖。
她没错,她做的是对的。
想着,她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不像是受罚,反倒像是得胜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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