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你就不够蓝,还指望青呢?”
荆泽的助手完成最后收尾,下了手术台,也凑过来加入对话:“那我青不青?”
一众人都笑:“你还差得远!”
“荆医生还在读硕就发顶刊了,执业两年二十八岁升主治,你掰手指头算算,你还赶得上不?”
助手哼了一声,讨了个嘴上便宜:“我后来者居上!”
然后跑了。
巡回解开荆泽手术衣背后的系带,他脱掉最外层带有血污的手术衣,团成一团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接着摘掉外层被汗水浸湿的手套,穿着干净的刷手服,走到手术室内的洗手池边,用感应水龙头打湿双手。
冰凉的水和消毒液刺激着他有些发麻的手指,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后,他的手指无法自控地微微发着抖。
护士和助手也在术后处理,从他身后走过,互相说着“辛苦了”“荆医生辛苦了”,带着口罩,荆泽不必费力去微笑,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哑声回复:“大家辛苦了。”
走到手术室门口附近的清洁区域,他才彻底摘掉口罩和帽子,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被压扁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留有口罩长期佩戴的压痕,荆泽对着镜面捋了几下头发,又重新接了一把清水洗脸,用一次性无菌擦手纸擦干,最后摘下眼镜。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推开手术室通向走廊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叶?在外面守了四个小时,方楚辛陪了四个小时,他买来饮料和便当,劝了叶?两句不吃,只好自己打开吃起来,不过,等他吃完了,他又去买了一根能量棒,塞进叶?手里。
“你总得保持体力。”
叶?无声地点点头,默默撕开包装咬下一口,她现在看起来平静而冷静,是因为有一口未知的希望吊着。
这口气拧着不能散,她始终记得进手术室之前荆泽对她说的那句“相信我”。
她愿意相信他的能力和信心,她只能相信他了。
方楚辛突然开口,笑眯眯地弯下腰:“我给你讲个事,是个小秘密。”
叶?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不明就里地仰起头。
“其实神外好多手术名义上是李主任出面去接,实际上主刀的是荆泽。”方楚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深圳有个永利基金,主控人老杨年纪大不差钱,怕死又惜命,点名非要李主任做,但是最后还是荆泽做的。”
方楚辛形容起当时那个场景:“李主任就跟着老头一起进了手术室,做之前还握着手呢,嘴里喊着李医生啊李医生,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结果一麻醉,嘎地一下晕过去了,就换人了!”
方楚辛自己先嘿嘿嘿的笑了,引得叶?终于勾了勾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方楚辛说:“所以,你可以相信荆泽,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叶?轻轻应了一声。
荆泽推开手术室的门,抬眼就看见叶?可怜兮兮地坐在椅子上,方楚辛很有耐心地弯下腰来安慰她。
方楚辛搞这一套轻车熟路,他有钱有脸有闲,会哄人也愿意哄,身边的女友常换,荆泽从来不试图去记,就算现在失恋空窗,那也是暂时的,他快走几步,轻咳一声打断他们。
叶?马上弹起来扑过来,抓住荆泽的小臂:“医生!我妈情况怎么样?”
“患者脑内瘤体已经夹闭,血肿已经清除,目前麻醉未醒,已经送进重症监护室,接下来24小时需要密切关注术后情况,观察会不会再出血,或者脑水肿。”
荆泽把文件夹递了过去:“签字。”
这次签得很快,叶?整个人都有了神采:“手术成功了是吗?什么时候会醒?”
“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醒来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未来会恢复到什么样的情况还要一步一步来,看接下来这几天的反应。”
方楚辛一起跟着高兴:“那太好了!”
他还竖起大拇指:“牛逼,医术高明!”
并且看向叶?邀功:“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肯定会没事的!”
“嗯,谢谢你陪我到现在。”
叶?感激地回看着方楚辛,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像高高举起的两只酒杯,为刚刚听到的好消息干杯作为庆祝,叮叮当当的碰出声响。
然后叶?才看向荆泽,补上一句:“谢谢医生,你辛苦了!”
医生,医生,医生,姓名都失去了,荆泽喉结滚动,吞下一口空气,原本该是助手来处理这些后续沟通,他就应该让助手来。
他神经紧张地站了四个小时,肩颈胀痛,腰肌针扎一样,到头来一句不值钱的谢谢还要排在只出了一张嘴的方楚辛后面。
不,他不该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荆泽想:我是个医生。
他有他成为医生的初衷和目的,他不是为了让谁感谢,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更聪明更优秀更有用处,不是为了职业光环和便利,不是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成为医生的。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病人家属和她的朋友,等走出手术室外的走廊,他们才是自作聪明的女人和鑫源吊儿郎当的继承人。
荆泽从叶?手中抽走签好的文件,心平气和地把该说的话说完:“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今晚肯定见不到人,不会出ICU<img src="data:image/svg+xml;base64,,{"type":"zs","style":"text","js":"bookgetSvg(`重症监护室`,1):getSvg(`重症监护室`,0)","click":''toBrowser(`重症监护室`)''}">,ICU有最好的设备和护士24小时盯着,有任何变化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处理,如果一定要等,去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等,不要在这里多留。”
叶?听得很认真:“好的,我听明白了。”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荆泽回到办公室休息,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他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其中一条给方楚辛,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一根能量棒,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
四个小时什么东西都没吃,胃里一阵抽搐,但术后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作为主刀,他必须尽快下术后医嘱,给出沈芜在ICU治疗的详细方案,打电话详细沟通,然后写手术记录,趁着神经还在紧绷状态,尽可能回忆起所有细节。
完成之后,极度紧张的精神一旦松弛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二十分钟后,方楚辛推门进来了。
他来过一次,自来熟的本事很强,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都喝了,然后大咧咧地坐在荆泽对面,正要说话,被冷冰冰地制止。
“别出声,我在收尾。”
方楚辛翻了个小白眼,然后捂住嘴:“行。”
可没过一会儿,荆泽主动开口,键盘敲击声未停,像雨点乱砸在窗户上,他的目光也吝啬,仍然盯着屏幕。
“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巧合,我妈有套房子要装,我去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来量房的是叶?。”方楚辛竖起三根指头,放在脸旁边。
“泽哥,我对天发誓,不是我非要瞒着你,是叶?拜托我不要告诉你,我答应了而已。”
他收起手指头,眨眼睛讪笑:“你知道的,我人很好,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女孩子。”
荆泽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他静静地抬起眼睛。
第40章 叛逆
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等候区摆着一排金属座椅,即使院内暖气很足,无人坐下时椅凳冰冷,等在这里的人不多,叶?晕沉沉地困极了,朝一旁倒下去,趴在联排的金属椅上睡着了。
睡觉的环境难受、姿势难受,心绪不宁,叶?睡得很浅,梦碎成一片一片的,脸颊突然一冰,叶?猛地睁开眼。
方楚辛握着一罐冰咖啡,左右摇了摇,笑嘻嘻地蹲下来看着她。
叶?赶忙爬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走啊,买咖啡去了。”
叶?接过咖啡罐,没打开,握在手里:“你快回去休息吧,别陪我了。”
“是,我正打算走。”方楚辛站起身,“不过,我打算把你也一起带走。”
叶?晕乎乎地眨了眨眼睛。
“医生不是说过了吗?24小时内不会出ICU,你也该回去休息。”
方楚辛拉开袖子,把表面拨转过来给她看,医院内时间流逝不明,常年灯光大亮,此时已经入夜,但是她浑然不觉。
叶?垂着头,声音很轻:“我想……我想多等等,这样安心一些。”
等在重症监护室外能够睡着,一个人回了家,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反而容易心虚心慌。
方楚辛劝道:“回一趟家,好好洗个澡,养好精力再来等,等阿姨醒了你还有好多事需要处理,前前后后那么多流程,你还得鼓励阿姨陪伴阿姨,是吧?硬熬可熬不住。”
方楚辛很会说话,把叶?灰蒙蒙忐忑不安的心点亮了,她一下子沉浸在他描绘的未来图景中,想象出母亲醒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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