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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页

    荆泽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叶?。


    忽然之间,他比她更先清醒过来,小臂支撑着坐起来,眼白中布满血丝,警惕地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我上来看看你。”


    叶?看他醒了,就站起来:“我去帮你倒水。”


    走出房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喊她什么?


    第86章 祈求


    一间三四平米的小屋子,很黑,窗户很小,开在高高的头顶,方方的,很局限,阳光透不进来,风也吹不进来,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其他人。


    这屋子原本是设计给保洁放工具用的,后来因为通风不好拖把总是干不了,就换了个房间,这里就废弃下来,留下一股阴湿的青苔的霉味儿,水泥地板,很硬,全屋供暖并没有覆盖到这里,很冷。


    十一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地蜷缩在地板上,瘦弱伶仃,皮包着骨头,每一根关节都强烈的突了出来,夜深露重,他只有一件单衣。


    就这样一件单薄衣物还有多处破损,他身上的淤青明显,棍棒捶打的痕迹严重,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精钢制成的高尔夫球杆,狠狠地敲了两杆在他的肩背和手臂,痛得钻心,像是骨头断了,断了就断了,要是直接死了也成,可是……


    不……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弃,他要活下去,他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太冷了,荆泽紧紧咬着牙,双手摩擦着取暖,抱着自己的双肩,然后就不冷了,他发起烧来,喉咙干渴缺水,每一口吞咽都像粗糙的沙砾磨过,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头疼欲裂,恍惚之中,一个女人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站不起来,只能爬过去。


    “秦姨,爸爸还在生气吗?我知道错了……”少年卑微地祈求,眼泪滚下来,“好渴……给我喝口水吧……”


    女人蹲下来搂住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终究还是不想真的搞出人命来,那样就浪费了,她的丈夫这样说着,让女人去工具房里把那个小杂种领出来。


    他听话了没有?她的丈夫问。


    女人点点头。


    于是荆琰满意地笑了,他说:“就没有我养不熟的狗。”


    女人不说话,神情变得悲伤,荆琰看见了,又说:“那么心疼干嘛?他差点把浩浩弄丢了,打服了就听话了,就愿意亲人了,半路养就是得这样,特别是男孩。”


    “他病了。”


    “才两天就病了?”


    秦佩蓉喃喃地说:“那么小,还是个孩子。”


    “死不了,小孩皮实。”荆琰说,“女人就是没用的情感泛滥 。”


    十一岁,荆泽来荆家生活,刚满一年,他突然有了爸爸,有了妈妈,有了弟弟。


    一开始,他们对他都很好,给他住很大的房间,买很贵的衣服和皮鞋,每天和颜悦色的说话。


    荆浩六岁了,开始去私立小学上学,荆泽也被送到同一所学校,每天带着弟弟上下学,监督弟弟的功课。


    因为他的成绩很好,半路转学,但每次都是第一名,荆琰很高兴,在家长之间脸上有光,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的孩子也在这个学校,但谁都没有考过他的儿子。


    可荆浩不服气,要是有得选,他宁愿要个弟弟,而不是突然有了个哥哥,处处都比他好,文静听话,讨人喜欢,长得那么高,力气也大,所以他不服气也得服气。


    荆泽管他,管的很严,一天到晚都跟着他,像个小大人,什么都不让玩不让碰,总是说,爸爸说,妈妈说……


    荆浩冲他喊,那是我的爸爸妈妈,我的!


    对,荆泽不生气,他改了口,你爸爸说……


    他捂住耳朵不听不听,跳起来锤出小小的肉拳头,他的哥哥不躲,也不生气,挨了这一拳,站得笔直,力道反弹,反而叫他自己跌倒在地上。


    我要去告诉爸爸你欺负我!


    他跑走了,他的哥哥没有赶上来追他,于是他干脆躲了起来,到时候就说哥哥把他扔下来了,他迷了路!


    荆泽一个人进了屋,秦佩蓉问他,他说荆浩也回家了,就在花园里。


    他看见了弟弟钻进去,但是不想去找。


    晚饭的时候荆浩还没出来,全家都着急起来,可荆泽说荆浩就在家里,只是躲起来了。


    荆琰和秦佩蓉把司机保姆全发动起来找,很快就找到了,人太多,乌泱泱地抓住小孩的胖胳膊,荆浩吓得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是哥哥不准他出来的。


    荆泽只说,不是的。


    胡扯的谎话,荆琰刚刚打了球回家,衣服都没换就跟着找孩子,气急败坏,举起了球杆,秦佩蓉一声尖叫抱住孩子,荆浩更是提前哭得嘶叫,拔出高音,却听见少年的一声闷哼,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秦佩蓉万万没有想到,她惊惧地看着丈夫又在瘦长的身躯上狠狠敲了一下。


    荆浩也吓呆了,忘了哭。


    从此以后,他发现了他和哥哥的不同,越发神气,荆家只有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谁都无法和他相比,爸爸只是他的爸爸,妈妈只是他的妈妈。


    可是后来,妈妈不见了。


    秦姨走了之后,荆泽更害怕生病,他害怕那种无力的、脆弱的、意识模糊的时刻,害怕父亲厌恶他无用,干脆把他放弃。


    高烧烧得骨头都发疼,躺在床上反而觉得难受,他爬下床,跌在地板上蜷缩起来。


    即使是一无所有,还是可以躺在地板上,完完全全地抱住自己,他有要活下去的理由,他得成为医生,他要救一个人。


    这个理由支撑着他的心气,无数次地支撑着他从黑夜中醒来。


    好在他在长大,变得更强壮、更优秀、更有用,他的父亲因此不再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拴住他,幼犬长成了狼,獠牙锋利,需要更换成柔性坚韧的绳索。


    少时的记忆变得遥远,生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已经忘了。


    他许久没有再跌入梦魇,没有回到那间黑暗逼仄的屋子,已经是十八年前,太久太久以前了,他早就不是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


    他不再是一无所有,起码还有自己,他的性命和自由可为人驱使,原本应该卖出更好的价钱,但林州行却拒绝了,林州行居然不忍心,他把他当人!


    他不需要被当成人!


    他需要的是力量,是资源,他并不贪心,想要保护的人不多,可偏偏这么难。


    他拥有的还是太少了,活下去的意志如此稀薄,半梦半醒中拾不起一点力气,黑暗像压下来的一堵墙碾走肺部的空气,浊气在喉管中来回滚动,头疼得要裂开,荆泽痛苦万分地咳嗽起来。


    然后,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荆泽用手遮住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和掌心同样滚烫,他吃力地挪到茶几前,粗暴地又掏出几颗药片,就着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了下去。


    叶?端着水走进来,加快了脚步,轻声嚷起来:“你别喝冷水呀!”


    不由他分辨,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热水,有点烫。”


    他顺手就要放到茶几上,她不准:“发烧就得喝热的,慢慢吹着喝。”


    他没和她争,照做,叶?很满意,拿回空杯风风火火地又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进来,端着一盆温水,拿着毛巾,荆泽重新躺了回去,叶?又喊:“别躺地上!”


    “我喜欢这样。”荆泽闭上眼,呼吸有些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用管我。”


    “地上这么凉,你盖得这么少,加重了怎么办……”叶?气得说不下去,气得说了狠话,“那你死了怎么办!”


    “不会,杀死病原体的是药物,其他措施只能缓解表面症状,我已经吃过药了。”


    这人的嘴比金刚钻还硬,要是她有那个力气,她一定霸道地把他掀起来扔到床上去,可他是这么高大的沉重的男人,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蹲下来,先打湿毛巾,再拧干,擦过他的额头、手心,又把小小的凉凉的手指伸进去,要拧开他衬衫的扣子。


    荆泽不得不睁开眼:“干什么。”


    “缓解表面症状。”叶?把“表面”两个字刻意咬的很重很重,不管不顾地扯,动作很倔,荆泽攥住她的手腕卡住,但是语气软下来很多很多。


    “去休息,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不能送你,这里不好打车。”他低声说,“我没事。”


    “你别跟我犟我弄完了不就去休息了!”


    荆泽松了手,叹了口气,这个举动不太像平时,或许是高烧让人变得脆弱,他的额发都湿了,黑沉沉的眸子也湿漉漉的,侧身躺在地上,像一只伤重喘息的大型犬。


    叶?有照顾母亲的经验,做起这些事来都很熟练了,解开荆泽的衬衫,避开前胸和后背,绕过右肩的伤疤,擦了脖子和手脚,又去床上把被子拖下来,直接铺在地上。


    突然,她明白过来,自言自语地说:“所以才会通铺地毯,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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