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才不敢。
沈维桢那么凶,哪怕是一家兄弟姐妹,若是犯了错,他也不肯轻罚。
姐妹俩都害怕他。
阿椿不怕。
她摸摸脸,想,或许乡野人脸皮都比较厚,不怕训斥。
这也是很大的优点了。
阴雨绵绵,整日不绝。
傍晚时分,石砖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雨水,沈维桢正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外叶青通传:“大爷,表姑娘来看您了。”
翻书的手一停。
只听见外面风雨声,还有她微喘气的说话声,是在问叶青:“大爷现在在忙吗?”
……她该称哥哥。
不等叶青回答,沈维桢提高声音说“不忙”,合上书,走过去,打开门。
她没有披斗篷,秋霜打了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灯笼,今日风大雨斜,主仆二人的头发衣服都斜斜地湿了不少,可怜到像两只淋雨的麻雀。
几滴雨水挂在阿椿眼下、腮上,像掉的眼泪。
沈维桢确定,她抬头看见他时,那双眼一下子闪起亮光。
赶客的话无法出口了。
“哥哥,”阿椿欣喜,“对不住,我应该先派人问问你想不想见我,你若想见我,我再送东西来;你若不想,我就让人单独送来——但等汤煮熟了,我才记起这件事,来不及派人问了,否则会凉掉,所以擅作主张送了过来——现在汤还热着呢,哥哥能请我快快进去吗?”
叶青脸色变了。
沈维桢不喜人进书房,若无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哪怕是负责整理的叶青。
沈维桢的确不愿让阿椿进。
可妹妹眼睛太亮。
他侧身,示意她进来,又吩咐叶青:“带秋霜姑娘去找荷露,让荷露比照着表姑娘身形找些干净的新衣服——还有雨中穿的斗篷斗笠。”
话音刚落,进书房的阿椿被门槛绊了一下,她眼睛不好,预估错了位置,疾走一步,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幸好她扶着门框站稳了,才没冲进沈维桢怀中。
但这一晃,两人距离近了,沈维桢闻到清雅的莲香,还有些未曾闻过的淡淡幽香。
他后退一步,低头看,阿椿衣裙侧有几道泥水印子,尤其是膝盖稍上的位置;她眼睛在夜里不好,不知又撞到什么地方,或者剐蹭到花枝。
“再拿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沈维桢对叶青说,“我记得院里有对明瓦的灯笼,你让荷露找来,等会儿让表姑娘拿去。”
荷露是统管仁寿堂杂务、保管东西的侍女,和秋霜一样,以前都在老祖宗面前伺候,年纪最大,也最沉稳。
叶青领命,带着秋霜离开了。
虽是夏季,雨水也冷。
沈维桢见阿椿冷得耳朵鼻尖泛红,倒了杯热水,谁知阿椿完全不在意,自己冻得哆嗦,先宝贝地打开护在怀中的食盒。
“哥哥,我炖了雪梨百合润肺汤,最适合咳嗽的人喝,”阿椿说,“还有这个药膏,是南梧州那边的土方子,专门治被蝎子蛰。我小时候被黑蝎子咬了手指,发高烧,娘用它涂在我手上,当天晚上就退烧了,后来一个疤都没留下呢。”
见沈维桢站着不动,阿椿意识到什么,主动拿了药膏,先往自己手背上涂:“药材都是用府上的,而且我问过大夫了,他说过没问题,所以我才调配……哥哥若是觉得脏——”
香气更近了。
“不觉得脏,”沈维桢侧避,“说这些话,渴不渴?”
阿椿不好意思:“……一点点。”
沈维桢递过热水,她捧着杯子,仰脸一饮而尽。
一口气喝完水后,阿椿才想起仪态,腼腆笑一笑,按照秋霜教的,轻轻将杯子放回原处,认认真真地假装用手帕擦一擦唇角没有的水痕:“多谢哥哥。”
沈维桢视线盯着她的手,适才她展示药膏时,露出手指,茧子之外,的确没有虫咬后的疤,但有不少刀伤、绳子勒伤后的痕迹,一看便知做了不少重活。
“以前过得不好么?”沈维桢停一下,又觉这一问实在多余,说,“手上这么多伤。”
“还好,在香料铺和药铺帮工,累是累了些,但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笨,学得慢,才容易切到手,后来学会了,就不会再切到了,生活也越来越好,”阿椿说,“现在有了哥哥,我就过得更好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我感激哥哥,喜欢哥哥。”
屋内灯火温暖,外面风斜雨骤,沈维桢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忽而侧身走,靠近窗子,将窗户关好。
清雅莲香犹如冤魂般纠缠着他。
他要怀疑自己风寒加重了,否则怎么只能闻到这股气息。
背对着阿椿,沈维桢问:“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
“我略学过一些调香,只要是闻过的香料,都能调配出差不多的,”阿椿如实说,“只要哥哥不嫌弃就好。”
“调香?”沈维桢转身,若有所思,空气之中,莲香犹在,若有似无,了犹未了,不由得问,“你今日用的香,也是你自己调配的?”
“嗯?”阿椿说,“我今天没有用香呀。”
蓦然。
沈维桢停住。
他意识到,这是她的体香。
幸好荷露适时敲门,守在外面,说衣服准备好了,要带表姑娘过去更换。
阿椿立刻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提醒沈维桢:“记得趁热喝汤呀,哥哥,药膏也要快快地抹,越早越好。”
她愧疚:“是我不好,不知道哥哥被蝎子蛰伤了;不然,这两日哥哥也不必受这份罪。”
沈维桢嗯一声,关上房门,将躁动的风雨一并关在外面。
寂静依旧。
只是书桌上多了阿椿带来的食盒,格格不入,不容置疑地入侵着他的领地。
汤水温热,沈维桢用勺子尝了一口,雪梨百合润肺汤,还加了银耳,他却只尝到一股莲香,还有些熟悉的、说不出的幽幽淡香,勺子向下探,沈维桢盯着碗底,没看到丝毫莲子。
他想到刚刚阿椿进门时,眼睛不好,差点被门槛绊倒,衣袖中一拢莲香,像荷叶包裹着一支半开的荷花苞;她向他走的那踉跄几步,凉风暗渡莲香,裹挟着潮湿雨气袭他满怀。
清脆一声,勺子撞白瓷。
屋外的荷露,刚送走表姑娘,正要向沈维桢回话,刚走到书房门前,就听见里面哐啷一声碎瓷响。
荷露站在门外,不敢进,问:“大爷,怎么了?”
静默后,只听沈维桢的声音。
“无事,”他说,“碗打翻了,让叶青进来收拾吧。”
第5章
沈维桢还是用了阿椿送来的药膏。
这次对外说是被意外蛰伤,实则不然。
如今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大多在十几二十岁左右,一个个血气方刚、头脑易发热。
哪怕同窗而读,内部也分做两派,一派以沈维桢为首,大多家底殷厚,祖上出过权臣名将;还有一种,是那些新贵们的孩子,平时唯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马首是瞻。
偶有一两个耕读人家的孩子,夹在中间,小心生存。
这次就是发生了争执,新贵派的一个愣头青,辩论输了,不知怎么想的,寻了黑蝎子,藏在书袋中,要伺机报复;岂料在课堂上,那黑蝎子竟跑了出来。
这些人何曾见过这种毒虫,四下纷逃,唯独沈维桢面不改色,擒了黑蝎子弄死,并叮嘱下去,谁也不许说这回事,莫让夫子知道,只说黑蝎子是山林里意外跑进来的,他是不慎被蛰伤。
沈维桢虽尚未入仕,但父亲过世后的这些纷争,已令他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早就想要化解书院中的两派斗争。他清楚,同窗这些人,将来少不了有用,何必为一时激愤闹僵了关系。更何况,为父报仇,也需要更多的助手。
一切都在计算中。
除却阿椿送药。
沈维桢没想到她会过来。
他眼睛没有问题,却也记得沈士儒情况——一入夜,灯光暗处,父亲便视物不清,一段寻常的路,也可能会摔跤。夜间,父亲前往书房考察他功课,衣角常有露水泥痕。
今晚下这样大的雨,她那么小小一个,看不清楚,抱着食盒和药膏就这么跌跌撞撞来了。
虽知她身世,犹不免心生怜意。
父亲过世后,这几年,沈维桢经历了些事,心境和先前已大不相同。对于阿椿这个妹妹,以往只想除之而后快,后来却变了念头。
怎么变的,也说不清。
派人接阿椿入府时,沈维桢想过,要将她如其他妹妹般养着,养上个一两年,再许配人家。
侯府不缺钱财,能出得起丰厚嫁妆。姻亲关系高于其他联络手段,最为稳固,一旦结了亲,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弟弟妹妹们的终身大事,将来嫁娶哪一家,沈维桢身为长兄,早有安排。
那日不该经过莲池。
沈维桢闭上眼,平息心情,冷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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