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与钢筋铸成的繁华大楼。


    几十层的写字楼安静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栋挨着一栋，它们曾经光洁的玻璃如今布满龟裂，有些楼层的玻璃整面消失，只剩黑洞洞的窗口。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些冰冷的的建筑上，却照不进那些黑洞里。


    人类的城市，一片荒芜。


    残骸、血液、破败、死寂，混杂在一起，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味道。


    躲起来......躲起来！


    清水踉跄着站起来，她不知道这是哪座城市，洪水卷着她漂了多久，她只知道脚下的路是陌生的，空气里的腥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周围有声音传来了。


    “沙沙——”


    街道另一头，几个头尾相连的疯子，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姿态攀爬在地上。它们头尾相连，串联成一条蠕动的蜈蚣，正朝她的方向爬来。


    最前面那个抬着头，脸皮浮肿，嘴角咧到耳根，口水从嘴角垂下来，拖成一条亮晶晶的线。


    “嘻嘻嘻嘻——新鲜的——新鲜的——！”


    跑！！！


    清水无法思考，她只是跑，也只能跑！！


    沿着这条宽阔的街道，拚命地跑，脚下踩到一些滑腻湿软的东西，可能是尸体，可能是内脏，


    废弃的汽车挡住去路，她就从引擎盖上翻过去，倒下的路灯横在路中央，她就侧身挤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一个。


    五个。


    十几个。


    “猪仔跑出来啦——嘻嘻——快追快追——！”


    “抓住她——抓住她——把肠子掏出来——！”


    狂笑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左转？右转？


    左侧，黑压压的一片正在涌来。它们披着破烂的人皮，摇摇晃晃地奔跑，手里挥舞着生锈的刀具，甚至还有人的腿骨。


    它们发现了她，集体发出亢奋的嚎叫，歪歪扭扭地朝她冲来！


    右侧，是条死路。


    整条路被一辆侧翻的油罐车完全堵死。巨大的罐体横在路中央，把道路切成两半。周围散落着无数被烧成焦骸的轿车残片。


    “杂种——！！啊啊啊啊啊——！！”


    狂笑、嘶吼、嗡鸣，充斥着整个世界。


    清水眼中只剩下前方沉默矗立的高楼大厦，它的旋转门早已破碎，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清水没有任何犹豫冲了进去。


    没有选择。


    她冲向那扇门。


    身后，疯子的脚步声更近了，她能闻到那股甜腻的腐臭，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几乎要喷上她的后颈。


    冲进去！


    天花板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闸机的翼门只剩一片破烂，塑料碎片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水飞快穿过，冲向通向上方的步式电梯。


    电梯早已停止运转，黑色的履带一动不动，清水一脚踩上去，滑腻的液体让鞋底打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开始向上狂奔。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重锤敲击她的心脏。


    二楼！


    电梯尽头，是更广阔的大厅。


    各式各样的沙发和茶几，有的倾翻，有的完好，凌乱地分布着。墙上挂着巨大的装饰画，画面被溅上的血迹污染得面目全非。


    清水单脚蹬上一张沙发，借力跃起，直接飞越过一排茶几，落地时膝盖发软，她顺势一滚，卸掉冲击力，爬起来继续冲。


    身后，疯子的笑声已经涌上了二楼，它们撞翻沙发，踩碎玻璃，发出“匡当”的巨响。


    “我看见她啦——嘻嘻嘻——往那边跑啦——！”


    她穿过一扇敞开的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独立的工作位整齐排列，大面积的落地窗占据了一侧墙面，阳光照亮室内每一寸空间，也照亮了血腥。


    地上，隔板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干涸的黑色血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完整的手印，五指张开，似乎在拚命抓挠，最后凝固在那里。


    “嘻……”


    角落里，突然冒出两张惨白的脸。


    它们就蹲在几张办公桌后面，此刻缓缓站起来，嘴角同时咧开，露出同样残缺不全的牙齿。


    前方，它们从前方向她扑来！


    清水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她一脚踏上最近的办公桌，借力跃起，鞋底狠狠蹬在最前面那个疯子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把那具畸形的躯体踹得向后翻倒，撞翻了身后两张办公桌，砸在一地碎屑里。


    另一张脸朝她扑来。


    清水落地时顺势侧身，让那疯子从她身边扑空。她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直接踩上下一张办公桌。


    桌子，柜台，办公桌隔板，沙发靠背，它们成了她的落脚点。


    她在密集的工位间不停地跳跃，像一只灵巧的猫，从一张桌子跃向另一张桌子。


    尽头有着一扇玻璃门！


    她冲过去，推开。


    门外是走廊。


    两侧墙壁上，无数扇一模一样的玻璃门整齐排列。


    会议室、茶水间、资料室……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但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让她没有时间推开任何一扇。


    她只能沿着走廊狂奔。


    走廊尽头，又是一片开阔的大厅。


    这一层似乎是休闲区，有吧台，有高脚椅，有落满灰尘的桌球台。地面一片狼藉，倾翻的桌椅间，有干涸的黑色污迹。


    清水冲进去，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头顶。


    上方！


    绿色的标志！


    “安全出口”四个大字，在灰暗的空间里，像一道光。


    安全通道！


    她加快步伐，冲向通道口，身后，疯子的狂笑声已经涌进了这片大厅。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别被我们抓住了别被我们抓住喽！”


    清水一把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门后，是向上延伸的楼梯。


    她加快步伐，在身后的狂笑声中，挤了进去。防火门在她身后“匡当”一声关上，暂时隔绝了那些癫狂的声音。


    往上跑。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一楼，二楼，三楼。


    她的身影陷入昏暗的楼道内，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放大。


    四楼，五楼，六楼。


    大脑几乎快无法呼吸，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动出来，比脚步声更响。


    七楼，八楼，九楼。


    楼道内开始响起除了她之外的脚步声。它们也进了消防楼梯，跟着她往上爬。


    而且它们爬得比她快得多。


    那些畸形的躯体完全不知道疲惫，它们只为眼前奔跑的“猪仔”而兴奋。它们越追越近。


    不能停下！不能！


    转角。


    砰——！


    清水一头撞开消防门。


    她不知道这是几楼，只知道不能再沿着楼梯往上跑了，它们追得太紧，她需要在楼层里甩开它们。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


    笔直漫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地毯上夹杂着大片大片浓黑的血肉残渣，两侧是紧闭的门，头顶的灯早已熄灭，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阴森。


    跑！


    清水随手推开一扇门，猛地挤了进去，反手将玻璃门缓缓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这似乎是一个休息室，很大，设计独特，房间最中央是一个半圆的柜台。


    沙发倾翻，饮水机倒地，各种零散的东西散落在地，一具穿着职业套裙的干尸蜷缩在角落，干枯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胸前的工牌。


    清水没有看第二眼，她迅速翻进柜台，躲在下方的阴影里。她屏住呼吸，将枪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几声癫狂的脚步声。


    没有之前的密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声。


    那些疯子追丢了她的具体位置，开始分散搜查。它们一扇一扇，推开走廊两侧的玻璃门。


    “嘻嘻嘻……出来呀……小老鼠……”


    “躲在哪儿呢……躲在哪儿呢……”


    一扇又一扇，越来越近。


    清水趴在柜台下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竭力恢复体力，那扇门后，隐约能看见扭曲的影子在晃动。


    那影子停住了，就停在这扇门前，然后，玻璃门被缓缓推开。


    “嘻……”


    疯子的脑袋探了进来。


    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它迈步走进休息室，摇摇晃晃地开始晃荡。


    清水看不见它的上半身。


    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它摇摇晃晃的脚。


    那双脚在屋内慢慢走动。


    吧嗒。


    一滴液体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