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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页

    摩衍烦她烦得要死,心里却已经酝酿好了一个计划。要杀越翎,最好的时机,就在今天的千秋宴上。


    “不用理他们,照旧把越翎关在柴房里,把他的手脚折断,也别给他吃饭喝水。问起来,就说我在管教奴隶,不关他们的事。”摩衍不动声色地说。


    两个时辰后,所有栎人皆盛装,出席中洲皇帝的千秋宴。


    息雩的属下挂在房梁上向她禀报:“首领!千秋宴上一人可带一个随从,古莩塔·摩衍他他他竟然带越翎去了!刚刚把越翎从柴房里提溜出来换衣服的。可是他们才把那小子的手脚打断了啊,我全都听见了,那小子竟然还能走吗?!”


    “你快滚下来吧,跟有病似的!”息雩骂道。


    那属下便乖乖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就地一个翻滚,滚到息雩面前,眉头耷拉着,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首领,那叫越翎的小子真强啊,你有了他之后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你跟我去千秋宴,另一个留在缈金宫,盯着剩下人的动向,以防有诈。”息雩戳他的脑门,“你再在这里搞七搞八,我现在就可以不要你。”


    ……


    千秋宴上,座次皆有顺序。右侧分野席间,自上而下依次为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外事院大臣卡罗纳卡兰大人、“六重天”首领息雩、古莩塔·摩衍、美露希大公子。


    息雩和摩衍相邻而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被瘟到的表情。


    息雩的属下和越翎,亦站在他们身后,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那属下悄悄地打量着越翎,只见他低眸垂手,玄色衣裳宽敞,更显得他瘦弱不堪,不过倒是终于被好好拾掇了一番,可见古莩塔·摩衍还是知道要些体面的。


    那属下心说:啧,越翎这小子看久了,还真有些惹人怜爱。


    纵然是奴隶,可是十一岁的少年,出于人之常情的角度都不该对他如此百般凌虐。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吃过一口热饭。


    由此可见,古莩塔·摩衍根本就不是人。那属下愤愤地想。


    可也正是无数的这样“古莩塔·摩衍”们,牢牢掌握着分野城,对平民和奴隶肆意凌虐生杀。


    若不是有息雩,他的境遇,也好不过越翎几分。


    千秋宴对他而言无聊得很,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大殿中央,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向中洲皇帝叩拜。


    “襄武将军之子岑铮,向圣上祝寿。愿圣上万寿无疆。”


    礼官将他的贺礼呈给中洲皇帝过目。这是一个非常无聊的流程,一个人过去了,下一个人就接上,直到所有人都变着花样祝他万寿无疆,大家就可以看歌舞吃饭喝酒了。分野的贺礼是今天千秋宴上的重中之重,在最后会由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奉上。


    可是,这流程却停在了这里。


    中洲皇帝从楠木托盘上拿起了他呈上的贺表,看了半晌。


    岑铮顿首于地,冷汗涔涔,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大殿之上,也为圣上这异常的停止而窃窃私语。


    “襄武将军之子,不就是质子嘛。”息雩悄悄地对她的属下说,“由先太后抚养,与至尊之人一同长在太章叠阙宫,身份却尴尬得很。”


    许久,那至尊之人终于缓缓开口:


    “这文章是谁做的,祝表又是谁的字?”


    岑铮忙禀道:“臣不精于中洲词话,文章乃是臣妻裴氏所做,又因她为罪女,羞见天颜,所以祝表由小女雪鸿抄录。”


    “朕今日千秋,既是罪女,就不见了。让写了这字的人来见朕。”


    岑铮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请您……”


    “朕说,让她来见朕。”


    岑铮伏在地上,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圣意,窃窃私语。


    息雩也被吸引了注意,思索了半晌,不知道中洲皇帝什么意思。


    待她一回神,右边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她压低了声音问属下:“古莩塔·摩衍呢?越翎呢?”


    那属下也幡然醒悟:“咦?”


    “废物!”息雩道,“赶紧出去找!小心点,别引人瞩目!”


    作者有话说:


    “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出自班固《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


    鸿宝人生的转折点要来了,鸿宝和越小翎真正的初见也要来了!


    所有幸福和不幸的开端——


    第49章 千秋宴(四)


    传圣上口谕的太监片刻不敢停地跑到岑家所在的宫阙一隅,请岑雪鸿赶紧去安乐台觐见圣上。


    裴映慈正与岑雪鸿在窗前读书,各写各的文章,岑雪鸿已先写好了一篇,等着给裴映慈看。太监来报的时候,岑雪鸿还怔怔地没反应过来,裴映慈心里一惊,一滴浓稠的墨从毫尖落到白苎纸上,洇开像一滴浓黑的泪。


    “请……请问这位公公,圣上因何故要见我家小女?”裴映慈稳了稳心神,翻遍了全家也只能找出几两碎银,动作十分不熟练地将贿赂推给当差的太监。


    那太监惯在御前行走,自然看不上这几两碎银。何况今日非同寻常,所有人都摸不清楚圣意,他又能说什么?


    唯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在万寿千秋宴上竟然惹得圣上不痛快,这岑家和这罪臣之女裴氏,十有八九是要遭殃了。


    想到这里,那御前太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


    “天意岂是咱家能妄加揣测的,还请雪鸿姑娘快些收拾,总不能让圣上在千秋宴上等着你吧。”


    “请公公稍等片刻,我、我去换衣裳。”岑雪鸿急急忙忙地去找衣服。


    裴映慈拿着素云纹罩衫替她披上,一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岑雪鸿感受到了,用自己小小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


    “阿娘,别担心,等我和爹爹回来。”岑雪鸿抱了抱裴映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裴映慈心里蓦地一阵刺痛,险些落下泪来。


    霎时,漆黑的天际落下一道闪电,把整座宫阙照得亮如白昼,映出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惧和不安。


    接着,雷霆有如万钧,以摧枯拉朽之势,从遥远的天外滚滚而来。


    “竟然还下起雨来了。”御前太监啐了一口,满不乐意地咕哝道,“杀人的天气,真是晦气。”


    “要下雨了。”岑雪鸿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当机立断地把罩衫抱在怀里,“这一路过去肯定会被淋湿的,我等到了殿外,再把干净的罩衫披上。”


    说完,她撑着一把竹骨伞,头也不回地闯入了滂沱的大雨中。


    裴映慈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大雨中的背影,顿时跌坐在木椅里。


    她还记得,自己九岁那一年,父亲也是在这样的大雨里,随着御前太监觐见先帝,便再也没有回来。


    裴映慈深吸一口气,唤来侍女。


    “你快跟着去安乐台看看,是不是为了今日所呈的祝表之事。”


    “知道了,夫人。”那侍女应了。


    现下岑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裴映慈忍住泪意,站在书桌前,仿着岑铮拙劣的字迹,写了一篇休书:


    “吾妻裴氏,乃为罪臣之女。夫妻十三载,已不相和,反生嫌隙。古人有云,酥乳之合,尚恐异流;人心各异,有若其面。今与裴氏相离,千年因缘,此生尽绝矣。惟愿碧落穷黄泉,永不相逢不相见……”


    休书已成,她掷笔独坐,泪如雨下。


    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她自会与岑铮长离,一条白绫自缢,保全他们二人。岑铮与岑雪鸿都是襄武将军的血脉,圣上为边陲将士考虑,应该也不会再为难他们。


    她所经历的家破人亡、没入罪籍,必不能让她的鸿儿,再经历一次。


    岑家所在的宫中一隅,是先太后晚年清修之地,十分偏僻,离安乐台很远。


    在风雨之中,岑雪鸿艰难地撑着伞,行走在宫阙的御道上。


    御前太监看了看岑雪鸿。


    少女初长成,抽条抽得亭亭玉立,衣裳却像是旧年做的,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像一枝随时都会被风霜摧折的玉兰花。


    “雪鸿姑娘,你的罩衫给咱家帮你拿着吧,别淋湿了。觐见的时候衣冠不整,也是藐视圣上。”御前太监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


    “有劳公公。”岑雪鸿把怀里紧紧抱着的干净衣裳交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问,“请问公公,我们到安乐台还远吗?”


    “远着呢。”御前太监道,“实在不行,我们只能从废园的丹青池畔抄近路过去。虽说那是瑛夫人投水之地,常有宫人说闹鬼,颇不吉利。可走那条路,能快上一刻钟,眼下不得不如此了。”


    岑雪鸿咽下心里的不安,点点头。


    此刻的千秋宴上,安乐台内外,人心亦各在面具之下,不得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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