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吓得眉头紧锁的几位医人腿脚发软,额角也沁出细汗,也不住惊慌失措地吞咽口水。
祁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程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怀孕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还来不及为之而惊喜,孩子便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空茫让祁深呆滞,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就那么脆弱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冷情、倔强、甚至是带着刺的柔媚,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虚情还是假意,那些他熟悉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濒死的虚弱。
若是她死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祁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暴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要对着内室咆哮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怕惊扰了他们的救治。
“若是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
他只淡淡开口,却是平静中带着疯意,比大吼的命令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内室的几人齐齐又打了个哆嗦。
浓煎小参灌服,猛药吊命,针刺艾灸醒神……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老医人终于颤巍巍地躬身禀报。
“世子,这位娘子的血暂时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已是大伤,甚是凶险……今夜若能熬过去,便是过了第一关。
“后续还需长期精心调养着,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难以再有身孕。也请尽快用阿胶,牡蛎等收敛固涩,辅助止血……用优参补元气,可小的这几人,这没有……”
祁深明白他的意思,虚脱地半跪在了床侧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却只挥了挥手。
“请几位医人和这位娘子随我来,有赏。”乐觉示意道。
门被从外面带上,内室只留下了两人。
祁深缓缓抬起身来,极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而紧紧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凉凉的手。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冷漠,她的疏离,想起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想起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她对他的厌恶至极……
“你就这么厌我恨我?恨到宁可死,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可积雨犹滴,院里还汪着水。
应池醒来时,最先感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走了,却又被强行塞回到了一具破损的躯壳里。
眼皮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她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好像有些熟悉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沉香。
小腹不间断的坠痛让记忆猛地刺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极烈的痛楚,身下漫开的血红和程昭绝望的脸,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却觉有更强烈的动作自手部传来。
应池下意识转动脑袋和眼珠,极其缓慢地看了过去。
却与祁深猛地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内红血丝遍布,下颌胡茬丛生,昂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打理。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醒来都是看见这张脸。
应池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近乎麻木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那一瞬间,因她醒来,祁深眼中爆发出巨大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在下一瞬间,被她眼中的浓浓失望所刺痛。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来人!叫典医过来!”祁深压下胸腔的不适感,冲门外候着的令道。
转头后又带着一丝被她排斥的涩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干涩张口,声音低沉,近乎艰难:“我们的孩子……没了。”
第95章 她知道
真好笑。
鳄鱼的眼泪, 他说话的那模样,就像有他会留它一样。
在经历浓浓的失望过后,应池心底突涌起一丝庆幸, 她庆幸孩子是真的离开了。
但她很平静。
没人回答他,祁深更是发现面前人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不是歇斯底里, 至少也应该伤心难过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祁深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确认她安全后,其他的事情就应该浮出表面了, 他双手握紧成拳,忍不住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应池的目光便落在祁深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和荒芜。
而且,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极尽暗讽,是该恭喜吗?恭喜这场猫鼠逃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还是猫?
眸子随着想法垂了下去, 应池一声不吭。
被刺痛和被忽视的恼恨瞬间涌上祁深的心头,却在对上她那片死寂的眸子时泄了气,化作更深的恐慌和束手无策。
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真相几乎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来, 犹如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 想发作, 却不知该向谁发作, 想问什么, 却不知如何问起, 最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出了门。
应池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迅速没入枕中, 消失不见……
来人是个没见过的老太医,细细地为应池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这才躬身退到外间。
“如何?她身子可有什么大碍吗?如何调养回来?”
太医面色凝重:“回世子的话,此番小产甚为凶险,失血过多,胞宫受损,寒气更是深入肌骨。
“眼下虽性命无碍,但根基已伤,非得长期精心温补调理着不可,不然恐终身畏寒体弱,甚至再难……”
后面的话太医没敢说全,但祁深已经明白了,他脸色更加阴沉,眉眼不悦地扫过去:“不要危言高论,用什么药尽管说,我北静王府都拿得起,务必要调养得和从前一样才成。”
“是……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祁深的火气上来了,“是一定。”
“……是。”
因怒得急了而有些晕眩,祁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老太医大惊失色,忙伸手来扶。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最后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祁深甩开太医的手,试图维持威严,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容臣多嘴一句,臣瞧世子忧思过度,劳累惊惧交加,需要立即休息才是,世子也应摒除杂念,安心静养。”
“……知道了,你先去开方子吧。”
祁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最后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身体那阵难以抑制的眩晕和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发出的抗议和极限。
“是,臣告退。”
“等等!”
祁深突然开口,见太医躬身应命,他略有艰涩地问:“依你所见……她这一胎,怀了多久了?可能推断出来?”
“回世子的话,女子小产不同于足月生产,确切的月份极难精准判断,不过……
“依失血的情状以及脉象里残留的滑象痕迹,臣推测,约莫着是三个月左右,或许……就在两三个多月徘徊,但此乃推测,并非定数。”
不足三月……两三月左右……不会是两月左右,那时她换了个芯子,不是她,他碰都没碰她。
府内典医把脉竟没把出来!祁深怒极而斥了一句:“庸医。”
见老太医瞬间额头冒汗,他摆摆手示意非是说他,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问题。
“那……以她当时小产的情况……她自己,可否……可否知晓已有身孕?可是她自己,可是她……”
祁深问不出口了,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害怕听到那个早已有预感的答案,否则不是猜而是直接去问了。
尚嬷嬷,伺候她的两个女婢,被他捆关起来的程昭……哪一个不能问?
再不济……亲口问她。
不知为何,祁深却问不出口。
其实不问,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了,他想起她的反常来。
她这段时间对他总是异常热情,是以前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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