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参与此战的将士,抚恤与封赏也均加倍:“此乃祁卿以性命为尔等挣来的恩典,朕,不敢忘却。”
是夜,皇帝摩挲着书卷,望向北方阴山的方向,泪流满面:“安之兄……一路走好。”
消息传到小镇总是要十几天之后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女儿镇茶肆外悬挂的幌子,远处的孩童叽叽喳喳,嬉笑打闹,追逐个不停。
这儿就紧邻海边,抬眼望去便是蔚蓝一片,应池和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听南来北往的商旅和渔夫闲聊。
女儿镇位于莱州郡即墨县,隶属河南道,很小的一个小镇,甚至比之一个大村都不及。
据说是因一次汛期,有官员呢,访查此地,见镇中男子皆去防汛,只有妇孺在,因此得名女儿镇。
两月前,应池和程昭沿着官道、小道乃至水路,一路向东。
二人本意是想找个靠海的地方安家,后来是因应池喜欢这个小镇的名字,才留下了,并租了个小院子,终于可以安稳度日。
应池仅带了些铜钱和一些不名贵的首饰卖掉以供短暂的生活。来前她本想多带些王府的贵重物品,但想来都是些稀有的东西,免得当卖被查出了端倪,暴露行踪。
劝了有侥幸心思的自己好长时间,应池才忍痛作罢。
自由在向她招手,是如此的急切,她不能再失误,毕竟一时欢愉和一世欢愉她还是分得清的。
程昭手里也有时月阁给的救济钱。
临行时时月阁知道阁主不会要,才给了程昭,程昭收下了。
无论在哪个朝代,没有钱走不动路,但他始终与应池站在一处,只能数清钱,想着待将来赚了钱再还给他们。
他也相信,凭他和应池总归比当地人新颖点的头脑,钱还能不好赚?真不行他去码头扛活,总归也饿不死人,他反正不能让她受委屈。
时月阁此刻却像被抛弃了的孩子,他们不清楚缘何阁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只能默默地遂了她的愿,替她守好家,等她玩够了再回来。
他们更期待着,面前的程昭若是能让阁主留下一女半子的……毕竟阁主那般冷性儿的人,唯一对面前人很是亲切,还能不是喜欢?
就是喜欢!我们时月阁要有后了!
有了时月阁的帮助,应池逃跑得更隐蔽,张十三花钱买人乱走,分批次、分方向,最远的甚至都到了岭南。
在跑路期间,应池和程昭拿着时月阁给的多份户籍和过所,不知换了多少次身份,扮演了多少角色。
夫妻、兄妹、叔侄,甚至婆孙都用上了!只为了躲上一躲祁深那瘟神,免得他大难不死又找上门来,让逃跑计划功亏一篑。
而事实上证明,往往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一直活着……
一则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茶肆里引起了短暂的唏嘘。
“听说了吗?北静王……战死了!”
“唉!军中战神啊!就这么陨落在突厥人的地盘上,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已经下旨,举国哀思,真是我天朝的损失!”
“不过也真是虎父无犬子,那北静世子立了大功。”
“听说是这样!是他力挽狂澜,决绝一战,才擒了突厥可汗,如今已承袭父爵。”
程昭握着粗糙陶碗的手猛地一紧,听到那位曾如旗帜般屹立、如今却马革裹尸的北静王的消息,还是有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悲凉。
那位同样也是一个令他所敬仰之人。还有曾对他有伯乐之恩的世子,作为臣子,其业务能力真的没得说,只是……
程昭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人,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来。
应池正望着窗外的海面,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面容也很平静。
那些都与她无关,她当然会为灭了侵犯边疆的突厥而高兴几天,但并非因是何人灭了它。
他是立了不世之功,但改变不了他为人很恶劣的事实。
应池发现想起他,还是免不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几瞬,但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她想,她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当下,如何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
程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唏嘘,将碗中略带苦涩的粗茶一饮而尽。
先前的写书与跳舞赚钱的法子,应池不准备用,太具有个人化的东西,很容易被查出来。
为了在这陌生之地立足,两人考察了几日,结合海边小镇的特色,做起了“精细化”的海货加工。
程昭雇了几个渔民,捕捞上一些的低值小杂鱼、贝类。
“料酒去腥,辣椒也没有……”应池蹙了蹙眉,面对这些犯了难。
尝试了好多法子,最后结合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如茱萸、姜、蒜,然后少量高度蒸馏酒进行处理,去腥、提鲜和防腐,制成了风味独特、易于保存的鱼酱、虾酱和干货等。
“尝尝。”
应池接过虾干,放进嘴里,尝后眉毛一挑,笑着点了点头:“嗯,去腥了之后,好吃多了。”
程昭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牙较之前更显得更白了。他才意识到,最近半月她可是晒黑了不少,但瞧着精气神是那样足。
看她开心,程昭更开心,嘿嘿傻乐了半天。
“对了,我曾参加过非遗仿古综艺,将牡蛎壳、贝壳烧制研磨后混入草木和灰猪油,可以制作贝壳皂,我记得步骤,我们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老大你能带我过上好日子!”程昭笑着打趣,引得应池也笑,他的脸却红了。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这些新奇又实用的东西,很快通过与过往商船的联络,卖到了附近的州县。
不是暴利,却足以暂时让他们在这小镇上生存下去,过上安稳的生活。
过了半月,隔壁终于有热情的王大娘敢登门拜访了,她送来些新摘的瓜果,笑眯眯地看着在院子里晾晒海货且配合无间的两人。
“哎呦刘郎君,你家吴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红火!”
程昭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乱:“王大娘您可别乱说!她……她不是我娘子!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您千万别误会!”
那急切澄清的模样,仿佛玷污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他是唯粉!唯粉是什么意思,只粉她一个,即使是磕自己的cp也不行!
王大娘被他的热烈反应弄得一愣。
应池随即解围笑道:“我们、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你这样说,可不是要把他给吓坏了?”
装了些海货给人带走后,程昭看着坐在一旁悠然翻看账本的应池,脸上满是窘迫和不安,嗫嚅着解释:“我……我就是怕别人乱说,坏了你的清誉,才一时急切。”
应池从账本中抬起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们总得有个称呼掩人耳目,你比我年长,要不……我们以兄妹相称?”
程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家是你当的,要不然,你在上?”
“啊……你叫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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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orz,我太废了……
第111章 乞求者
腊月二十八日, 风雪载途,祁深一身缟素,扶护着祁泰的灵柩, 终于抵达长安。
而皇帝追赠的关于荣誉虚衔、官职以及谥号的诏书,却早已明发天下。
城门撤去了一切彩饰, 百官奉旨迎于郊外。一口沉重的棺木在素白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中。
所过之处, 百姓披白,哭声盈巷。
对于祁深而言,是悲恸也是沉甸甸的职责,他是北静王府的丧主,是为父送葬的执旗者。
马上就到了大年三十, 然这个特殊的日子,却是殡礼之期的开始。
皇帝的赙赠浩荡而来,敕令将作监派出工匠役夫, 全力协助营建昭陵旁的陪葬墓。
祁深面无表情,木然地跪接恩旨,他伏地欲草拟谢恩表,手却难控得抖个不停, 难以下笔落下一字。
连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已经是很意外了。
殡后需朝夕哭奠, 可明日却是元正日。
国礼与家丧, 欢庆与哀悼。
两个极端。
皇帝体恤, 特下恩旨,北静王府可循礼守丧,不必参与任何元正朝贺与庆典, 但长安城的年还是要过的。
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城中形成,北静王府悬着白幡,长安城家家户户的百姓将备好的桃符收起。
各坊收敛了宴饮歌舞,预备着的驱傩也都停了,到处只闻低沉的哀哭声。
此刻的北静王府的长明灯摇曳,火光映照着冰冷的棺木,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阿耶,到家了,长安城……又要过年了。”
祁深的身形晃了一晃,单手猛地撑地后,甩了甩头,又恢复了原有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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