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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气里,也不乏疲惫。


    应池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依然望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总忘了抬头。


    祁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应池眼前的星光开始旋转、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倒了下去。


    她想,这两日她的确累惨了。


    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


    祁深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额发,而后贴着她的耳廓吻她:“对不住。”


    “之前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药的。”


    “……我食言了。”


    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祁深抱着人,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抱着她走进卧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薄被,又将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小心拨到耳后。


    然后,他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长长久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双清醒时总是带着疏离和抗拒的眼睛,舍不得她偶尔被气得跳脚又牙尖嘴利的鲜活模样,舍不得她睡着时,这毫无防备的,让他心尖发软的宁静。


    他最终只舍得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手指贪婪地描摹她的唇。


    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眷恋、歉疚、痛苦、悲恸,都被压缩在这一个个轻如羽毛的触碰里。


    一滴滚烫的泪,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应池紧闭的眼睑下方,沿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滑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转身,而后带上了门。


    “乐觉,护送她回洛阳。”


    祁深的眸子带着决绝,又看着耗子,“带来的人都机灵些,一路护着你们阁主,万不能受半点儿伤。”


    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陕州城上空的灰色天际,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腰佩千牛刀的禁军精锐迅疾散开,将整座客舍楼团团围住。


    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省高品紫服内侍监冯公公, 他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杏黄织物,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以及一位身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


    庭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早已吓得僵在原地, 在呼啦啦的人进来时仓皇皇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有正于房内议事的属下察觉动静,惊诧蹙眉,手按刀柄。祁深面色一凛,低声命令喝止:“退下, 不得放肆。”


    他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已等候多时,走出门来, 细微晨光更显其面容冷峭从容。


    冯公公双手将怀中杏黄卷轴举高,躬身:“北静王。”


    祁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冯公公直起身来:“咱家,是奉陛下口谕, 及敕令前来。”


    他侧身, 示意身后官员拿过手中的正式文书, 祁深跪地听旨。


    “太子狂悖谋逆, 事败伏法。陛下震怒, 彻查余党。


    “经查, 有司奏报,北静王昔为东宫辅弼,往来密切, 屡涉机要。


    “今有涉案人等供称,北静王或知情未报,或有牵连之嫌。”


    “陛下圣谕:着即解除祁深一切职司,由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拘押,即刻还京,候审听勘。不得延误——”


    尾音拉长终止,将卷轴交予身旁小宦官,冯公公便上前半步,那恭谨刻板的面皮稍稍裂开一道缝隙,语气放缓,“大王,请恕咱家无礼,此乃陛下严旨,咱家奉命行事,不敢徇私,大王之功过,陛下自会明察。”


    其言罢,垂手侍立,恭谨而疏离,是动武押解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就等着面前人回应了。


    庭院寂静无声,禁卫如雕像,仆役如木偶。


    祁深温笑道:“劳烦冯公了,陛下既有旨意,本王自当奉诏。


    “还请冯公转告陛下,天日昭昭,清者自清,本王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亦无愧于君臣之义。


    “走吧。”


    冯公公躬身:“大王请。


    从陕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萧萧,祁深乘坐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帷幕低垂的马车,前后左右皆是沉默的精锐禁军。


    冯公公此刻与祁深同车。


    “冯公。”祁深开口,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不知如今长安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迂回着打听自己的事,此长安光景可非彼长安光景。


    他也知道面前的冯公公无恶意,否则昨夜就该至陕州发作,不会等到今日一早,留他个准备时间。


    那冯公公人老成精,再明白不过,他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轻拂过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王明鉴,长安……自是风声鹤唳,陛下为太子、三皇子魏王、九皇子齐王之事自是痛心疾首,以致圣情受损,病急攻心。”


    “只怕也有臣之过失,臣悔不当初!冯公可言语一二?本王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些,也自感恩冯公的一番盛情。”


    “北静王严重了。”冯公公停顿一下后,状作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瞒大王,此番陛下震怒,雷霆之威,实非寻常,大王固然是东宫旧人,牵连在内,然则……”


    冯公公的目光与祁深短暂交汇,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二,“陛下心中块垒,非仅在于此,大王那封自洛阳发出的密奏,言辞犀利,直指魏王暗蓄武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有齐王前车之鉴,陛下不想相信可不得不查,又在太子被告发之档口,只恐一查之下,再失魏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公公轻叹一声,“大王你此番,怕是恰好立在雨最大的地方了。”


    话至此,已尽在不言中。


    帝王也是父亲,怒火无处宣泄,被事实逼到墙角,他需要为这接连的打击,为心中的痛与怒,找一个可以发泄的人。


    一个足够分量且确实背后递了刀子的人。


    纵使祁深忠心可鉴,纵使他只是履行职责,但在帝王复杂的心绪中,他是那个揭开了最不堪真相的人,间接导致了皇室丑闻的全面爆发和三个儿子的失去。


    祁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多谢冯公指点,本王明白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初上那封奏疏,只为社稷安稳,并无他念,如今看来,却是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心之痛。”


    收回目光,祁深看向冯公公,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既在局中,便只能顺势而为,不争,不辩,不怨,雷霆之下,唯静待天威裁决,该是他的,躲不掉,不该是他的,也争不来。但世事无常,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冯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不敢承大王谢字,分内之事。”


    “本王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王但说无妨。”


    “为人臣者,忠君报国是本分。为人子者,孝道更乃天伦。陛下如今圣体欠安,又逢此剧变,心伤体损,实乃国之忧,亦为臣子之痛。”


    祁深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我记得,九皇子晋王,素来以仁孝闻于宫中。昔年文德皇后在时,晋王便以纯孝著称,深得陛下与皇后怜爱。”


    冯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专注起来。


    祁深的语气变得越发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如今东宫与魏王府风雨飘摇,陛下身边,真正能体察圣心,以纯然孝心侍奉汤药又可纾解忧怀的皇子,恐怕……唉。”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太子倒了,魏王已自身难保,其他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无宠,此刻,谁能在皇帝最脆弱、最需要亲情慰藉的时候,以最纯粹、最不掺杂政治企图的孝心陪伴左右,谁就能真正触及皇帝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个人选,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最为合适。


    冯公公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从最低微处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人情、对权力、对风向的嗅觉,早已敏锐到骨子里。


    祁深这番话,看似在感慨皇帝孤寂,提倡孝道,实则是在为他,也为冯公公,指出一条可能直通权力核心走向的路径。


    皇帝需要孝子,九皇子需要机会,他们这些旁观者,则需要提前下注。


    “大王所言极是。陛下近来确是时常思念文德皇后,偶尔梦魇,御医也说要静养,不宜再受刺激。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说些贴心话的皇子陪着,兴许龙体能康健得快些。这也是咱家最大的心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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